丁松言慢悠悠走向庭院边缘,随口说道:
“那些变化是我依据假想的不同敌人不同武功推衍出来的不同应对,既不完善,也不连续,你没我的境界,也无对阵相应敌人的经历,若将它们记在脑子里,与人搏杀时必定瞻前顾后,犹豫不定,难做决断。
“你只需记住,铁伤拳的拳法和步法是刀枪难入的前辈先贤们开创的,他们或许会考虑到后人硬功未能大成的情况,但绝无可能考虑得那么周到和细致,这就是你当前可以结合自身实力做改进的地方。
“剑若足够快,就不需要虚招,可很少有人能让快剑登峰造极到如斯境地,于是才有各种各样的复杂招式,这个道理也能用在铁伤拳上,先由简至繁,等你硬功大成,再由繁归简。”
在宵明宗时,丁松言除了向万师兄、郑师姐等人讨教,每隔一段时日,还会与专门的武试弟子切磋。
这些同门的武道之路已然渺茫,又不愿蝇营狗苟做铜臭营生,选择留在门内,习练藏经阁中搜罗来的那些武功招式,让弟子们在游历江湖前就有对阵长枪、拳掌、鞭子、铜锏、大小锤、长短刀、暗器箭矢等不同类型敌人的经验。
虽说真气不同、异类窍穴不同,武试弟子们顶多能将藏经阁内的功法招式发挥出五成,但对只是积累经验的宵明宗门人来说,也足够了。
杨世铎听得很认真,有了十招内反败为胜之事和刚才的指点,他心目中的丁二郎已是货真价实、眼光独到的一派宗师。
吃过午饭,这曾经的石池武馆弟子离开丁家,踏着宝平巷的灰白石板路,往当康庙走去。
比起第一次离开天阳会馆时的无力与灰暗,他脚步轻快了不少,脑海里想的都是丁松言刚才那些话语和被对方纠正过的铁伤拳。
杨世铎心潮莫名澎湃,虽然他家里所剩银钱已然不多,他师父也只能再帮他造几个窍穴,而他练的依旧是并不出色的铁伤拳,但他还是觉得午后的阳光明媚了不少。
这洒在前方的路上,铺出了一片金黄。
丁松言整个下午连同晚饭后的时光,都在琢磨并习练“烛夜七剑”、“南斗度厄步”等宵明宗高深武学。
他自产生拆解、还原、总结天下武学,构建丁氏大模型,自创独孤九剑加强版的想法后,就忍不住付诸实践,而这毫无疑问会从他最熟悉的武功开始。
可惜,他的境界与“衍道德”、“归一万物”特质还无法让他做到几日便精通“烛夜七剑”等功法的程度。
连基础都还未打牢,又怎么长得出参天大树?
到了后来,丁松言的重心已放回掌握宵明宗武学这件事情上,专注、认真、刻苦,时而神游天外,连许长安何时离去都不知道。
换上浅黄带白衣裙的郑朱曦回到丁家宅子,走入第二进院落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画面。
提着秋水剑的她原本只是扫上一眼,不想和丁师弟说话,免得又被他揭短,可只是那么一眼,她就停住了。
丁师弟这一剑使得有些意思啊……
将“烛夜七剑”翻来覆去又习练了几遍后,丁松言收起寒影剑,边专注琢磨,边转过身来。
“呃,师姐,你何时回来的?”他这才发现立于庭院边缘的郑朱曦。
两人相隔有六七丈。
郑朱曦有些恍惚地回答道:
“有一阵了。”
在她眼里,丁师弟的“烛夜七剑”虽还有不少毛病,尚未完全把握住精髓,可展现出来的一些东西却频频让她陷入沉思。
“我还以为你今晚会留宿县衙。”丁松言收敛住发散的思绪,笑着调侃了一句。
经过醉酒之事,他和郑朱曦相处时轻松自在了不少,敢于揶揄了。
郑朱曦鼻息一下加重,微擡下巴道:
“我行得正坐得端,哪怕喝醉,也只是练剑,为何要留宿县衙?”
哼,我要是留宿县衙,倒显得我特别在意醉酒丢脸之事!
“啊,师姐你想哪去了?我的意思是,你和薛师姐乃闺中密友,留宿县衙,秉烛夜谈,岂不快哉?”丁松言忍着笑意说道。
这姑娘,心眼子还是太浅,随随便便就上套了。
他口中的薛师姐是陶问书的四弟子薛纤,只比郑朱曦大两岁。
郑朱曦瞬间呆住,嘴唇翕动,脸颊气出了薄红,一时竟有了恼羞成怒的冲动。
这人一点都不尊重师姐!
丁松言见好就收,看了眼繁星点点的夜空,指了指前厅方向:
“师姐,我出去一趟。”
“去哪?”郑朱曦见丁松言不再打趣自己,也控制住了情绪。
“散步纳凉。”丁松言相当敷衍地找了个借口。
郑朱曦眼眸一转,笑吟吟说道:
“那我也一起。”
让你笑我,我倒要看看你去做什么好事!
丁松言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当先出了大门,郑朱曦跟在他旁边,衣裙被晚风吹得轻轻飘动。
闲着也是闲着的丁松言侧头看了一眼,开了句玩笑:
“师姐,你不怕我是去北里坊吗?”
“有什么好怕的?”郑朱曦下巴微扬,“我还真想见见你们男人喝花酒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丑态百出。”
记下来,郑师姐嘴巴很硬,很可能会吃激将法……丁松言老神在在地喊起了冤:
“师姐,你这人怎么这么坏?我就算去北里坊,也是到瓦肆看杂剧,听说书,从未想过喝花酒,你可别凭空污人清白啊!”
他本来还想接一句“不会是你自己想去吧”,可害怕此话一出,郑师姐当场炸掉,遂选择作罢。
郑朱曦明白自己又上套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可又不能完全表现出这点,那会显得她很傻,轻易就踩中“陷阱”,且过于较真。
天可怜见,过去二十年人生里,从未有谁这样一句话里八百个心眼地捉弄她,她根本毫无防备!
她磨着牙齿道:
“丁师弟,明日回山,师姐好好指点你剑法。”
“求之不得。”丁松言笑容灿烂地回应道。
郑师姐,努努力,争取让我一个月掌握“烛夜七剑”。
多被我骗骗,日后行走江湖,才不会被人骗。
看到他的表情,郑朱曦沉默了,茫然了:
我不会又上套了吧?
一路来到城余巷,已平复情绪的郑朱曦疑惑问道:
“师弟,你还挺喜欢这?”
“不是。”丁松言摇了下头,悄然封锁了周围虚空后道,“师姐,你还记得严长青是怎么灰飞烟灭的吗?”
“被幽冥之地的阴雷泯灭。”郑朱曦当时虽未在场,但这个细节还是听母亲和师弟提过。
丁松言正色说道:
“师父和我据此怀疑幕后之人有利用幽冥的能力,我昨晚去找曲三郎给寒影剑刻名时,想到此事,特意问他那段时日是否有留意到幽冥之地存在异常。
“他告诉我,那段时日他夜里开阴眼后,发现幽冥之地的游魂有些躁动,类似鬼门开时,故而有些印象,他还言,那些鬼魂爱往丰水桥左近聚集,而我记得,当时我深夜走城余巷到丰水桥这段路,感觉很凉爽。”
“你是想寻找蛛丝马迹?”郑朱曦恍然大悟。
她没问丁松言那时为何要从城余巷走到丰水桥,根据后来的了解,她认为师弟是在陪苏青璃走这段路,而苏青璃的身影被苏重霄用太虚幻境遮掩了。
“阴眼加‘天心’,不知能不能发现点什么。”丁松言感叹道,“可惜,过去太久了。”
他有点懊恼自己没早些产生联想。
说话间,他已是开启阴眼,并借助“有无万象气”的衍化,进入了天心状态。
他再次看见了那片幽冥之地,看见了不断游荡直至彻底消散的鬼魂们。
和之前所见不同的是,这处荒野的阴物数量明显少了很多。
除此之外,丁松言还看见了阴绿之气的流动,看见了酝酿于深沉半空的阴雷,看见了呼啸而过的阴风和点缀于如烟黑暗中的点点阴火……
他缓步往前,专注地感应起一切,分辨起一切,郑朱曦未做打扰,提着秋水剑,预防起可能的意外。
就这样,丁松言从城余巷走到了丰水桥,发觉不管是阳间还是幽冥,天地气机都无异常之处,沿途也不存在任何值得追查的线索。
“时过境迁了……”他叹息着说道。
郑朱曦侧头望去,看见丁师弟的眼眸幽暗深邃,内里影影绰绰,仿佛藏着一方天地。
这就是“天心”的外在表现?少女油然想道。
她关切询问:
“什么都未发现?”
“嗯。”丁松言退出了天心状态。
这么走一路,消耗还挺大的。
郑朱曦想了想,抿了下嘴巴道:
“都过去一个多月了,幕后那些又非粗心大意之人,必然不会留下什么……”
思忖之中,郑朱曦突然眼睛一亮,眸子内仿佛倒映着满天繁星般说道:
“那段时日,若幕后那些人确实常在这段路上,由此带来了幽冥之地的变化,或许我有办法找到点线索。”
丁松言愕然望向了师姐。
郑朱曦嘴角含笑地说道:
“我们去县衙和府衙翻找卷宗,看那段时日里,这段路上是否有发生需要报官的异常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