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呖!”
听到谢子安残魂模仿出的声音,丁松言霍然头皮发麻,如遭雷击。
类似的鸟鸣声,他听过!
他徘徊游荡于幽冥之地时,浑浑噩噩无有知觉,只对周围环境有些许印象,后来就是听到这样的鸟鸣声,才逐渐找回点思绪,并追着声音的来源,一步步回到人世,借尸还魂!
当时,他醒来后还听见破庙外有类似的鸟鸣,因此下意识认为自己是被外界的声音“唤醒”,如今想来,阴曹地府的鸟鸣和现世庙外的鸟鸣恐怕并不等同,前者应当是在引领他走出幽冥之地!
那鸟鸣声是寄居在谢子安家的神秘人发出的?
丁松言思绪起伏,一时难以遏制,以至于中断了对谢子安残魂的追问,郑朱曦虽也短暂失神,但主要在思索涉及阴曹地府的鸟鸣声究竟源自哪门哪派。
眼见谢子安的残魂愈发稀薄,丁松言收敛住混乱纷涌的念头,沉声问道:
“除此之外,还有何异常?”
谢子安的残魂战战兢兢地回答道:
“没了。”
丁松言略作思索,转而问道:
“那段时日,你可在你家附近看到过一个尚未及笄的绝色少女?”
“有,她年纪虽幼,却清新灵秀,让我印象很深。”谢子安的残魂瑟瑟发抖地说道,“我只见过她一次,她从我门口经过,前往丰水桥。”
季妖女果然有所察觉……嗯,她往常出门都会戴帷帽,那日那时为何没戴?丁松言暗自颔首道:
“你和更始道的焚世使者景非是如何联络的?”
若有联络方法,且确定景非不是大宗师,那可以邀请师父、门内宗师一块围剿他,将他擒下。
谢子安的残魂摇头说道:
“都是他来找我,我不知该去哪找他。”
还挺谨慎……丁松言略感失望地问道:
“你最后一次见到景非是什么时候?”
“是六月二十七日,他给了我剩下的一半报酬,五百两银子。”谢子安的残魂未做隐瞒,也没法隐瞒。
严师父遭阴雷灭魂的第二日……丁松言顺着这件事情又问:
“住在你西厢房的那人是何时彻底离开的?”
“六月二十六日深夜,他未回来,之后再没出现过……”谢子安的残魂表情愈发痛苦,透明染绿的身体逐渐崩解。
以他大衍境有成的实力,死后的阴魂本该徘徊游荡几年十几年才彻底消失,若机缘巧合,还可能化为厉鬼,长久存在,但在“镇妖祛邪”之下,他只是一会儿的工夫便完全魂飞魄散。
听见阴魂最后哀嚎的郑朱曦侧过头来,思索着对丁松言说:
“更始道并无通幽冥之能。”
确实,更始道的根本功法是更始万象……我记得炎帝的描述是“净阴邪、辨万物、帝南执夏、更始万象、火德天地”,相应传承只可能消融阴魂,焚尽地府,不会成为黄泉引路人……就算更始道有搜罗涉及幽冥的功法,应当也做不到让我还阳和借阴雷灭严长青的程度,那样的武功或者巫术必然源自对应的顶尖势力……丁松言“嗯”了一声道:
“此地寄居的那人与更始道并无直接关系?更始道只是提供了一些辅助?
“这事还挺复杂,牵涉众多啊。”
感觉像是邪魔二十一道的其中几道在联合行动……
“自当如此,这涉及那么大的秘密。”郑朱曦不觉有异。
那关系失落昆仑的下落和天帝行宫的秘宝,即使邪魔二十一道全都有卷入,她也不会觉得奇怪。
丁松言往门口踱了两步,若有所思地说道:
“寄居在这里的那人和引动阴雷、泯灭严长青残魂的那位很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呃……”郑朱曦晶莹的眼眸内尽是诧异之色。
不是一个人?
丁松言缓慢说道:
“引动阴雷的那位,师父认为至少是天人境的大宗师,而大宗师能掩饰自身的外表异状,略作易容,就能自然出入府城,不会被谁认出。
“隐藏一滴水最好的办法是藏入河里、湖里或者海里,大宗师都能混入普通人之中了,为何还要神神秘秘,非得寄居于谢子安的家中?
“师姐,你想想,若有异常的地方是一处客栈,册簿登记的又很简单,甚至有所疏漏,我们能查得出来是哪个‘普通人’存在问题吗?能查得出来是更始道安排的吗?”
“对。”郑朱曦微皱眉头,“两拨人?”
若非是两拨人,她难以理解为何有了阴雷灭魂那位,还要再派一个类似之人躲到谢子安家里。
倒也未必,或许阴雷灭魂那位的功法难以充当黄泉引路人,无法将我带出幽冥之地,而附带鸟鸣声的那人又境界不够,没可能远远引动阴雷,不露痕迹地湮灭严长青的残魂……嗯,即使是一拨人,也不像是来自同一个势力,类似季妖女和邱辰、李彘的关系?丁松言擡手摸了摸下巴:
“不好说,可能是两拨人,也可能是一伙的,师姐你想想我那来自五湖四海的‘家人’。”
他这么一举例,郑朱曦瞬间就懂了他的意思。
这少女只剩些许疑惑:
“那为何要派一位境界不够的人来,躲到谢子安家中?他们势力没有大宗师吗?或者,那也是被逐出师门的人,被网罗来参与此事?”
“都有可能。”丁松言转而探讨道,“师姐,能通幽冥之地又涉及鸟类神怪异兽的功法有哪些?”
他自己有想到《秘传山海经》上的部分内容,打算看看师姐有无更多的猜测。
郑朱曦灵动的眼眸微转,边回想刚才思索的结果,边说道:
“如果限定鸣叫声是‘呖’,或接近‘呖’,那真的不多,我只能想到三种传承:
“一是鸱鸟,三危派有对应的功法《幽都安魂经》和《忘忧图》;
“二是三青鸟,相应传承主要在无常教,《青鸟探看法》和《无常经》,嗯,还有两个门派,通天宗和幽鸟派,也自称源于三青鸟,修炼的是‘通天入幽神功’,但他们都没有大宗师,名声只在封国、甘国流传,我知晓得不多;
“三是九凤,又名鬼车,邪魔二十一道里上九道之一的幽都门就源于祂,有《幽都九法》和《血灾神功》,幽都门的掌门周楚秦亦是左道四大至人之一。”
听着郑朱曦的话语,丁松言脑海内浮现出了《秘传山海经》对应的内容:
“九凤:有神九首,人面鸟身,食之覆幽冥、收魂气、司九狱、主阴火、滴血成灾;
“三青鸟:赤首,黑目,青身,食之通天地、接阴冥、勾魂摄魄、黄泉不沉;
“鸱鸟:一首三身,其状如鸮,食之消过往、御阴风、安魂守魄、导引幽冥。”
从特质描述看,都有可能……幽都门是上九道之一,还有至人坐镇;无常教是天下九大教之一;三危派亦是有大宗师的顶尖势力,在封国……丁松言思来想去,难以排除任何一个。
“鸣叫像鸟,但未必是鸟。”郑朱曦提醒了丁松言一句。
丁松言也没法把《秘传山海经》倒背如流,连每一种神怪异兽的叫声都记得清清楚楚,只好点头道:
“等回了山门再翻看下典籍。”
见师弟不再有别的问题,郑朱曦又说道:
“景非应当是一品的‘通神’宗师,九狱榜里位列第七狱‘恶神狱’。”
说着,这少女将目光投向就死在自己身旁的谢子安,谨慎问道:
“如实上报衙门?”
在甄府之事里,她受到过教训,虽然觉得今日之事似乎没什么需要隐瞒的,但还是下意识征询起师弟的意见。
他脑子活络,善于变通,当能查漏补缺!
丁松言将整件事情捋了一遍后道:“行。”
自己因严长青被阴雷灭魂之事,多嘴问了曲中横几句,又借此联想到当初感受到的怪异凉爽,有所猜测,在明面上是非常有说服力非常正当的解释。
而后续的追查里,“天心”并未发挥作用,主要收获来自翻找卷宗和诈唬谢子安,也无值得怀疑的地方。
至于谢子安交代的内容,都是可以让朝廷知晓的,他们也有足够的实力去追查更始道和涉及幽都鸟鸣的三大势力。
回答完郑朱曦的问题,丁松言跟着看向倒毙在门槛上、血流了一地的谢子安,露出讨好的笑容道:
“师姐……”
郑朱曦表情微变,沉默看了那尸体一会儿,木然说道:
“嗯,我杀的。”
将事情经过告知薛纤薛师姐,并汇报给县衙后,郑朱曦在一道道震惊、佩服、诧异的目光里,领着自家师弟,默默往宝平巷返回。
“师弟……”夜风之中,她侧头看了丁松言一眼,想问些什么,又最终没说出口。
师姐真是一个能考虑到别人感受的人,挺尊重我秘密的……丁松言笑了笑,自顾自说道:
“师父不让我讲具体的情况,但师姐你要是发现了什么,我也不会否认。”
郑朱曦神情逐渐柔和,无奈地笑了一声:
“也是甄府那事获得的好处?”
“嗯。”丁松言如刚才所言,未做否认。
“你如今有多厉害?”郑朱曦梨涡隐现,难掩好奇。
丁松言看了这少女一眼,笑眯眯说道:
“反正比你厉害。”
“……”郑朱曦一下想到了昨夜醉酒之事。
时而沉默时而闲聊中,两人在热热闹闹、灯火通明的府城夜集里回到了宝平巷的丁家宅子。
郑朱曦往东厢房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笑道:
“师弟你虽然满嘴瞎话,说话浮夸,有不少秘密隐瞒,但,确实是一个正人君子。”
这少女抿着嘴唇,梨涡浅浅,脸上带着调侃的表情。
不等丁松言回应,她转过身去,脚步轻快地进入了东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