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之后,师徒七人就着酒菜,说说笑笑起来。
虽然有陶问书在场,大家放得不那么开,但谈些江湖传闻、府城轶事倒也其乐融融。
万孤鸿、林疏月与薛纤这三位最近才行走过江湖的弟子逐渐聊起本身的经历,让丁松言和郑朱曦都听得津津有味。
“总之,我戏耍了那伙骗子,将他们送进了衙门大牢。”薛纤略显自得地说道。
喝了不少酒、脸有晕红的她望向陶问书,眸光明亮地问道:
“师父,您游历江湖时最得意的事是哪件?”
陶问书笑了一声:
“得意的事其实不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鸿信商号有一批价值不菲的货物在宝州天湖被水匪劫了,恰巧我和金师兄、颜师妹在附近游历,听闻此事,买了一条渔船,横渡大湖,登上水匪所在岛屿,一夜连破七寨,总算把货物给拿回来了。”
她讲得很是简略,但仅是“一夜连破七寨”这个描述就听得郑朱曦等人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师父也有年少轻狂、少年意气的时候啊……丁松言由衷感慨了一句。
他好奇问道:
“师父你口中的颜师妹就是颜长老?”
宵明宗另一位宗师颜京娴,二品“入微”。
“对。”陶问书轻轻点头,用追忆往昔的口吻说道,“那些水匪滑不留手,若遇朝廷战船围剿就会化整为零,藏入浩瀚天湖那数不清的小岛内,平日里还有派眼线在周围城镇蹲守,一听闻有高手抵达,也会躲起来,故而颜师妹提议,不入城,不进村,自己弄一条船去湖心岛……”
不愧是能成宗师的颜长老……每一位货真价实的宗师都有不同寻常的事迹啊,比如我,以凡人之躯杀了天人境的严师父……丁松言感叹之余,顺便调侃了严师父一句。
“那金师兄是?”薛纤入门也有不少年,从未听说有姓金的长老,一时嘴快便问了出来,郑朱曦想给她使眼色都未来得及。
陶问书神情黯然了少许:
“是你们三师伯,他后来死在了左道妖人手中。”
见弟子们一下沉默,陶问书略显感伤又带点骄傲地说道:
“我已替他报过仇了。”
这话我竟听出了几分凌厉剑意……师父若非功法有缺陷,怕是天人境有望……江湖果然有快意恩仇的一面……丁松言笑着举起了酒杯:
“当浮一大白!”
“对!”听过故事细节的郑朱曦也附和道。
她端起了自己的第二杯酒。
徐炬龙等人亦觉得就该如此。
喝完这杯,气氛热络了不少,万孤鸿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转向丁松言,神情略显复杂地说道:
“丁师弟……”
他似乎有许多话想讲,许多事想问,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叹息:“我就不讲什么了,说太多太累。”
“都在酒里,都在酒里。”丁松言熟练地举起酒杯道。
两人碰了一下,各自饮尽。
热络又惬意的宴饮持续到了月上树梢,陶问书环顾一圈,笑着说道:
“你们自个玩乐,我去写封家书。”
说完,她将自己最后一杯桂花酒一口饮尽。
等到师父离席,薛纤顿时兴奋起来:
“马吊,马吊,我要打马吊!”
“这次赌什么?”万孤鸿心有余悸地问道。
“既逢佳节,那就赌些银钱吧?”薛纤觉得中秋佳节不能让人丢了脸面。
徐炬龙微皱眉头:
“赌银钱?”
“要赌别的也行,大师兄你若是输了,就绕平湖一圈,不断大喊‘我徐炬龙要娶林疏月为妻’!”薛纤笑嘻嘻回道。
这话一出,林疏月一张脸臊得通红,徐炬龙亦是尴尬无比。
“还是赌银钱吧。”林疏月飞快做出了决定。
原来大师兄和三师姐是一对,我就说他们老眉来眼去的……丁松言不算惊讶地啧了一声。
郑朱曦凑了过来,笑吟吟道:
“大师兄是想等林师姐大衍境圆满再成亲,免得耽误了她的修炼。
“当初,林师姐刚拜在我娘门下时,大师兄常代师指导……”
这时,薛纤转过身来问:
“小师妹,小师弟,你们要打吗?”
“不用。”丁松言和郑朱曦异口同声地摇起脑袋。
不等薛纤再劝,丁松言笑着说道:
“我帮你们收拾。”
他积极又主动地叠起桌上杯盘碗筷,郑朱曦见状,也搭了把手。
两人皆是武功不凡,很快便将八仙桌清理出来,各自抱着一堆盘碟,准备将它们放去万壑小院门口的那些餐盒内。
薛纤一边擦起桌子,一边望向两人的背影,笑着对师兄师姐们道:
“丁师弟这人尊师重道,和他相处如沐春风,可小师妹提起他总是恨得牙痒痒。”
和他相处如沐春风?万孤鸿挑了下眉毛。那人骨子里无赖得很,喜欢顺手拿人馒头!
徐炬龙和林疏月也没闲着,一个去拿来了马吊,一个帮薛纤弄干净了八仙桌,等小师妹和小师弟回来,他们已开始玩乐。
丁松言搬了张凳子坐到万孤鸿身旁,含笑看起牌局,时不时插上几句话,让气氛更为热烈,郑朱曦则站在薛纤身旁,时而替四师姐惋惜,时而发出赞叹的声音。
过了一阵,丁松言望了眼窗外已高过树梢的明月,提起剩下少许的酒坛,找了个干净的小碗,出了正屋,来到院内,坐至石凳上。
他放好酒坛和小碗,望着那轮已近圆满的清晰皎月,神思飘忽了起来。
“师弟,你怎么不看他们玩马吊了?”少顷,穿着淡绿带白衣裙的郑朱曦踱步而出,她并无什么醉意,但还是因桂花酒薄红了脸庞。
“赏一会儿月。”丁松言笑了笑。
郑朱曦坐到他旁边那张石凳上,侧头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说道:
“师弟,你明明年岁不大,却给我一种已过而立之年的感觉,没什么少年意气。”
我都三十多了,哪来的少年意气?不过嘛,偶尔还是会老夫聊发少年狂……丁松言低笑道:
“每个人性子不同,再说,换你和季妖女那一伙人待上大半年,日日提心吊胆,事事步步惊心,你也不会剩下什么少年意气。”
郑朱曦嗯了一声,也跟着赏起明月。
她想了下又道:
“我这两日翻过《秘传山海经》,确认能发出鸟鸣又可勾连幽冥的神怪异兽还有一种是诸怀,它叫声如鸣雁,呃,我觉得和谢子安模仿的那种不太像。”
丁松言自己其实也有查过,但他此时只是笑道:
“真是多谢师姐,耗费了不少心力吧?”
“还好。”郑朱曦梨涡暗现。
过了片刻,这少女闲聊般说道:
“我瞧着你今日挺高兴的。”
丁松言微微点头,依旧注视着中秋明月。
他嗓音舒缓、语带飘忽地说道:
“每日只需琢磨武功和剑法,闲暇时还有一群师兄师姐和友人玩乐,这就是我梦寐以求的生活……”
郑朱曦梨涡一现,同样望着明月道:
“我还以为你会接一句,愿岁岁年年皆如此。”
“放在心里就好,说出来不吉利。”丁松言还是有点忌讳的。
他随即从石桌上提起酒坛,给自己倒了一碗。
“你这是?”郑朱曦好奇问道。
家宴都结束了,还要续几杯?
丁松言笑了起来:“中秋佳节,岂能不敬明月一杯?这也是敬远方的友人一杯。”
郑朱曦眼眸一亮:
“那我也敬一杯。”
遥敬远方的亲人。
见丁松言望来,她脖子一昂道:
“我娘说我能喝三杯,刚只喝了两杯。
“诶,你这碗有没有喝过?”
“没。”丁松言闻弦歌知雅意,将刚倒的那碗酒递给了郑朱曦,自己则直接举起酒坛。
郑朱曦梨涡更深,飒爽明丽中多了几分甜美之意。
她举起那碗酒,遥遥敬向清冷静谧的圆月,并笑着吟道:
“举杯邀明月!”
“天涯共此时!”丁松言哈哈一笑,将酒坛凑至嘴边,仰头喝了起来。
本想抒发下诗才的郑朱曦被这么一截搭,顿时吟不下去了,只能横了师弟一眼,也大口喝起碗中之酒。
清风明月,山院烛火,便是中秋佳节。
上午时分,斗宿练武场内。
丁松言一剑刺出,偏黄光芒荡开,照亮周围,带来了暖意。
他已将“烛照剑意”练成。
气由“剑”发便是剑气,意从剑出则是剑意,对丁松言这种能神、意、气三合的宗师来说,衍化“烛明真气”后,想练成“烛照剑意”并不难,但于大衍境的武者而言,必须心性契合功法且剑心明照,才能凝意于剑。
剑意无法杀人,却能影响目标的意和神,还可存于他人识海或绛宫内一段时日,故而能克制“天心印记”。
丁松言收起寒影剑,将刚演练的“烛夜七剑”又回想了一遍。
这门剑法,他也总算小成了。
至于怎么才是大成,甚至圆满,在丁松言看来得以剑近法之后。
这一个月内,丁松言还摸索出并记录下多处异类窍穴的造窍法门,完成了十五次造窍,不是他不想更快,而是要用到的部分资粮,宵明宗以前并未备有,得辗转搜罗。
就在丁松言预备离开斗宿练武场时,郑朱曦走了进来。
这少女已换上黑色劲装,头发用同色布帕扎起,脸庞明丽干净,眼眸熠熠生辉。
她提着秋水剑,笑吟吟对丁松言道:
“师弟,轮到我们协理府城巡防了,你回去备下衣物,午后便得出发。”
协理巡防?可别碰上类似甄府之事的幺蛾子,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守城门,守衙门,巡街抓殴斗之人,登望楼看各处热闹……丁松言默默祈祷了一句。
PS:“举杯邀明月”引自李白《月下独酌四首》,“天涯共此时”引自张九龄《望月怀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