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羿秦苍的介绍,谢风潮沉默片刻,感慨了一句:
“这郑朱曦就算放在方姓嫡传里,也能称得上出类拔萃。”
“郑朱曦不足九月造九处异类窍穴之事,虽超出了我的意料,但也还算正常,她向有‘烛心’之名,与宵明宗的《烛照长夜经》契合,无需游历江湖,就能‘明了自身,明确道路’,不用担忧‘造窍’过频,提升过快,有走火入魔之险。”羿秦苍也有感而发,“倒是她的剑法,让我大为惊叹,与三个月前相比,已有脱胎换骨的变化,气象初成,蔚为可观,难怪能做到那些事情。”
谢风潮琢磨了下道:
“宵明宗是想让郑朱曦大衍境圆满才游历江湖,以求‘不惑’?”
当今武林,不同境界所需的心性修为大致分为“守一”、“明心”、“不惑”、“玄同”与“逍遥”。
初境和人境,也就是锻体、练气和炼窍阶段,只要定得住心神,能抱元守一,就可无碍,绝大部分人经过对应的练习,都能满足这个要求;
从大衍境开始,要装非人内脏、造异类窍穴、凝虚幻气脉,若无足够的精神和心灵修为来驾驭身体,很容易出问题,有的会走火入魔,有的会化身凶兽,还有的从此疯疯癫癫或身体不便,因此,武者得通过修行、游历、打磨自身等方式逐渐“明了自身,明确道路”,以达“明心”之境;
“明心”是于己而言,可世事纷扰,人间多苦,每位武者都难免会有迷惑和动摇之时,只有历经种种考验,依旧能坚定自身所想与所求,才可称之为“不惑”,这是法境需要具备的心灵境界,许多靠堆砌资粮或其他方法成为宗师的人,在这方面就有所欠缺,不仅难以再更进一步或身体过早衰退,而且还容易被相应功法影响;
“玄同”和“逍遥”则分别对应“天人境”和“灵境”的心灵修为。
这些划分都是绝地天通后逐渐摸索出来的,在此之前,有多种办法提升精神,靠精神来强行驾驭身体变化,心灵境界有更好,没有也行,就像吃神怪异兽一步登天那样。
谢风潮的意思就是,宵明宗是否想让郑朱曦在成为宗师前就接近甚至达到“不惑”,那样一来,踏入法境便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
“陶宗主原本应当没这样想,如今就不好说了。”羿秦苍笑道,“郑朱曦若能保持当前进益,再有一年多,到明年年节前后,便可大衍境圆满,那时她也才入大衍境两年出头,宵明宗其余门人亦是这个阶段去游历江湖的。”
“真不可小觑了天下才俊。”谢风潮没想到在定江府这么一个小地方也能遇上潜力如此出众的年青一代。
羿秦苍转而问道:
“听闻贤侄有五大独门暗器,我只知‘爱别离’、‘雷震子’和‘花开刹那’三种,还有两种是什么?嗬嗬,若不方便告知,可以不讲。”
“还有‘孟婆汤’和‘碎星’。”谢风潮坦然直言。
“‘碎星’……”羿秦苍重复起这个词语。炎京谢氏修行的是方姓传下来的《碎星宝典》,这门暗器能以“碎星”为名,足见其可怕。
羿秦苍收敛住思绪,笑着打趣了一句:
“见过你这五大独门暗器的人怕是都已经死了。”
“大部分。”谢风潮笑了笑道,“有时是为救友人才动用独门暗器,总不能把友人也杀了吧?”
羿秦苍轻轻颔首,带着些许探究之心地问道:
“杀‘鬼刀’林彧用的是哪种独门暗器?”
“‘爱别离’。”谢风潮未有隐瞒。
羿秦苍望了外面回廊一眼,把话题拉回了正事上:
“贤侄,你那五大独门暗器威力非凡,怕是没法用在切磋之中,而仅靠普通暗器和掌法、身法,对战郑朱曦未免有些吃亏,不如,你先找宵明宗普通弟子切磋,等熟悉了宵明宗的功法,再找郑朱曦?”
他绕圈子说了那么多,就是委婉地规劝谢风潮,免得这年轻人好面子,切磋时打出真火,动用了五大独门暗器,那事情就不好收拾了。
“羿叔考虑得比我周全,正该如此。”谢风潮听闻郑朱曦那一连串战绩后,心里其实就打起了退堂鼓,如今直接就坡下驴。
他半数实力在暗器本身,若无法动用最强的那几种,切磋时未免过于吃亏。
羿秦苍放松下来,看了眼窗外天色,笑着说道:
“正好午饭,你陪羿叔喝几杯水酒?”
“好。”谢风潮交了人头,拿了悬赏,心情正是舒畅之际,也乐得与长辈交流交流。
他跟着羿秦苍途经县衙大门,绕去另外一侧的膳房时,眼角余光瞄到先前那见识浅薄的宵明宗弟子正坐在门外石边缘,端着木盒,拿着筷子,吃得不亦乐乎,他旁边还坐着一位身材高挑苗条的少女,同样套着宵明宗的黑色劲装,拿着食盒,仅看侧脸,就知容貌不凡,气质上佳。
还挺潇洒随意……谢风潮有时也想就这样随地而坐,不用顾及形象,可二十一年的家风熏染让他实在做不出来。
县衙大门外的郑朱曦刨了几口米饭,看了眼身下的灰白石砖,有些感慨地说道:
“我爹那边是儒学传家,有诸多规矩,在宵明宗时,同门常觉得我过于板正,可到了常华,同辈们却暗中笑我是平湖山野猴子,嗬嗬,谁知我真有一日会席地而坐,当众就食。”“你那晚都上过房顶了。”丁松言瞥了师姐一眼。
被师姐瞪了一下后,他才笑道:
“日后行走江湖,诸事从简,哪来那么多规矩?有的吃,有的坐,有的躺,就很不错了。
“师姐你是想仗剑天涯,行侠仗义,还是前呼后拥,仆役相随?”
“当然是前者。”郑朱曦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我只是感慨一下!”
她转而问道:
“你为何不去膳房,非得在这?”
“县衙的捕快们看到我有些尴尬。”丁松言笑了一下道。
他这是按轻了说,县衙有多位捕快、书办死在邱辰,也就是“丁胜意”手上,他们的同僚虽知丁二郎亦是受害之人,是完全无辜的,但看到他难免会想起往事,觉得心里膈应。
“这样啊,我倒是没想到这茬。”郑朱曦向来坦荡大方,从未觉得“丁家”几口做的坏事会影响自己对师弟的看法。
他自己做的除外!
见丁师弟时不时擡头,望向侧方的布告木牌,郑朱曦好奇望了一眼:
“你在看什么?”
丁松言的眼中,满天繁星压过了昏黄烛火,将远处那一张张海捕文书看得清清楚楚。
他语带向往地说道:
“看有没有适合我拿的悬赏。”
布告木牌上的海捕文书最高就到宗师,其中,四品“超凡”和三品“入化”的花红银大致在几千上万不等,六品“异人”和五品“勘玄”则是几百上千,大衍境之下的七、八、九品只得几十百把两。
至于初境的武者,以当今武道昌盛的现状,真犯了什么事,大抵是打不过围观百姓的,很难逃出生天,为自己挣来一份海捕文书,他们就算在匪寨,那也是喽啰,没资格被悬赏。
“你又不愁银钱,看这些做什么?”郑朱曦轻笑了一声,“若想寻求搏杀的机会,过个几月,我们到附近转转,哎,我得帮你把事担在身上。”她已知晓师弟的修行资粮完全由宗门提供,优先提供。
也是……丁松言这才发觉自己好像没有太强的银钱需求了——吃喝拉撒睡和修炼所需资粮,宵明宗都包圆了;在府城,他宅子也有了,仆役也有了,身上那些银钱,三个月都没怎么花过,只是在给师姐备花草香料和洗浴之物时才用了一两。
哎,对金钱的渴望算是上辈子遗留下来的后遗症?丁松言如是想道。
他有些跃跃欲试地回应起郑朱曦:
“好啊,过段时日,我们下山转转。”
练成一门武功后,难免想实战尝试一下!
两人很快吃完食盒里的东西,手一撑地,跃了起来。
郑朱曦笑着对依旧值守县衙大门的潘云舟道:
“潘少侠,辛苦你了,该我们值守了,你快去膳房填饱肚子吧。”
“大家轮流着来,很公道。”潘云舟想了想道,“我托大喊你一声郑师妹,你喊我潘师兄就行,不用这么生疏。”
“辛苦潘师兄了。”郑朱曦很有礼貌地做出回应。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另外三位宵明宗弟子前来替换他们,而这意味着丁松言等人能休息足足四个时辰。
还要到别的同门处交代换防细节的郑朱曦拿了丁松言的腰牌,打算顺道去刑房交回,丁松言则在县衙门口等她一起回宝平巷。
这时,宾主尽欢的谢风潮走了出来。
戴着竹冠、穿着直裰的他望了眼已结束值守之事的丁松言,忽然心中一动,记起羿秦苍所言。
他试探着问道:
“这位朋友,你目前在什么境界?”
“炼窍圆满。”丁松言有点莫名其妙地回了一句。
身外窍穴也是窍穴!
谢风潮笑了:
“不知可否切磋一二,我会将实力压到大衍境之下?”
“啊,我吗?”丁松言又疑惑又好笑地指了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