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愿?”郑朱曦有些诧异。
她印象中的丁师弟是那种过庙不入、遇神不拜的人。
丁松言回忆起往事,有点感慨地解释道:
“当时我被严长青控制着,他先让我到码头隐蔽地看望天门岛三次,第二日又让我去当康庙,代他上三柱香,然后再去乱葬岗转转,这些都是故布疑阵,分散暗中窥探者的注意,实际上,他只需要我买一把匕首,带在身上。
“师姐你也知我那时的处境,想报官,转头就会忘掉,想做些什么,一旦越过某条线,立刻就会陷入茫然,我拚尽全力,折腾不休,好不容易弄出一些动静,为的都是引来你们的关注,让你们自己能发现问题。
“你说,这样的我,在当康庙上香时,怎会不顺便许个愿,祈求一下?如今看来,似乎还是有些效果的,至少摆脱了那种困境。”
郑朱曦安静地听着,心中颇有感触。
在她印象里,丁松言先前很少讲身在“丁家”时的情绪,只会用白描的方式还原发生过的事情,刚才,他初次说了点困境状态,语气虽云淡风轻,透着一股时过境迁、早已放下的味道,却让人莫名感觉到了他挣扎求生时的压抑、痛苦、绝望和不甘。
师弟那会真不容易啊……郑朱曦由衷感慨了一句。
她虽知晓大致过程,可作为旁观者,若丁松言自己不讲,她很难真切地体会到如此浓厚的诸多情绪。
她觉得要是易位而处,让自己陷入那样的困境,自身虽然不至于彻底崩溃,但也很难折腾出如此多事来自救。
“是该还愿。”郑朱曦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她语调轻快了一些,似乎想以此让师弟的心情舒缓下来:
“当康庙香火旺盛,当康又有瑞祥加身的特质,若诚心祈求,是可能得点福缘的。”
“不管有没有,都得还个愿。”丁松言笑着走入了黄墙褐瓦的当康庙。
望着那尊巨大的猪形神像,他买来三炷香,就着炉火点燃,闭上眼睛,认认真真拜了三下。
这个过程中,他默默感谢了先前的庇佑,说自己是信男,特来还愿。
丁松言刚睁开眼睛,就看到有张形似八戒的脸孔出现于面前。
这是腹部在褐色长袍下有所凸起的庙祝。
庙祝宽厚温和地笑道:
“这位施主是来上香,还是还愿?”
他这么一笑,嘴巴侧面的两颗偏长尖利牙齿便露了出来。
“还愿。”丁松言未有隐瞒。庙祝的笑容更明显了:
“当下正有一个还愿的机会。”
“此言何解?”旁边的郑朱曦疑惑问道。
她来往府城已不知多少次,到当康庙也游玩过多回,从未见庙祝说类似之话。
“是老夫有事想请两位帮忙,这也是当康神主于冥冥中的指引。”庙祝笑容不变地解释道。
当康庙向来被视为人教或是人道的一支,而人教并无实际教义经文,也没有完整的体系,凡有助于人世、人族,又非道非佛者,皆可算入人教,灶王教亦然。
丁松言也疑惑了,笑着问道:
“为何是我们?”
还真有当康神主不成?都绝地天通了!
那庙祝收敛住笑容,叹了口气道:
“我们当康庙一向信奉‘让四海黎民皆饱腹才是大道’这句话,老夫这些年在定江府劝课农桑,祈穰传术,也积了不少福份,刚看到两位施主,便知晓是我的福缘来了,当能帮得上忙。
“哎,我们当康庙重术重德不重武,许多事情靠自身难以去做。”
偏术法的顶尖势力啊……丁松言许久前就记过《秘传山海经》对应的内容,此时很自然就回想了起来:
“当康,其状如豚而有牙,其鸣自叫,其瑞祥加身、地母亲厚、木皇恩赏、见者天下大穰。”
地母是后土,木皇为青帝的别称。
想到当康庙为定江府岁岁大穰做出了不少贡献,自己因此能吃得饱饭,而“让四海黎民皆饱腹才是大道”这句话值得浮一大白,丁松言略作思忖道:
“前辈想让我们帮什么忙?”
那庙祝一下变得愁眉苦脸,福相不在:
“老夫丢了件很重要的东西,想请两位帮忙找回。”
“为何不报官?”郑朱曦本能问道。
庙祝再次叹气:
“前日丢的,当时就报了官,可到今日还无进展,老夫心里焦急,特意消耗积攒的福分以求福缘,终让我遇到了两位。”
“难怪今日未见到薛捕头和李捕快他们。”郑朱曦恍然大悟。
丁松言直截了当地问道:“丢的是何物,怎么丢的?”
庙祝左右看了下,指着一个方向道:
“还请随老夫到方便说话之处。”
当康庙第三进,一间四下无人的静室内,庙祝合上木门,压着嗓音道:
“老夫姓朱……”
不会是叫猪悟能或者猪刚鬣吧……丁松言虽知这样想不太礼貌,但对方的形貌加上这姓氏,让他不可避免地发散了思绪。
朱庙祝继续说道:
“老夫前些日子,耗尽家财,搜罗来了一样珍贵材料,是云雨山那株万年栾树的花朵,说是万年,怕是不止,历代天帝都会摘取它的枝叶花果来炼制神药,它百年才开一次花,花开百年才结一次果。”
这在《秘传山海经》上也有记载,黄干红枝青叶的万年栾树,其余和庙祝说得差不多……丁松言与郑朱曦对视了一眼后,好奇问道:
“这万年栾树之花有何神异?”
《秘传山海经》上并未记载万年栾树的枝叶花果吃了会怎样,只说能用来炼制神药。
朱庙祝犹豫了下道:
“万年栾树的枝叶花果直接服食并无益处,老夫是用来炼制一味神药,名唤‘还春丹’,它有让人返老还童之能。”
庙祝你还会炼丹炼药?也对,当康的“木皇恩赏”特质绝非虚假,而木皇是青帝,掌草木掌寿数掌春日……丁松言先是一惊,继而有些理解。
郑朱曦亦是愕然:
“返老还童?”
相应的传说和逸闻,她听过不少,但现实里还是初次碰上。
朱庙祝苦笑一声:
“‘还春丹’说神奇,确实挺神奇,但并非全是益处,吃下它后,确实能让一个人重归十七八岁时,可先前修炼或服食神物增长的寿元将不复存在。
“若是你本身能活六百岁,当前已三百出头,身体像老者,那吃下‘还春丹’,会立刻变得年轻,寿数也是如此,但之后,你只能正常活到七八十岁,除非境界上再有突破,或又吃了不同以往的延寿之物。”
“前辈,你的意思是,对还有不少年可活的高人,‘还春丹’甚至算毒药,它只适合寿数只剩四五十年,且无力再突破的人?”丁松言琢磨起朱庙祝的话语。
朱庙祝轻轻点头:
“是这样,老夫寿数还有不少,但已知天命,若不返老还童,再无可能踏足法境,故而耗尽家财和人情,弄来了万年栾树的花朵,想以它为主,辅以其余草药,炼出一颗‘还春丹’。”
“‘还春丹’的返老还童能绕过‘四十岁不为宗师终生无望’这句话?”丁松言惊讶问道。这“还春丹”要是真能炼出来,不知多少人会抢破头!
见郑朱曦和丁松言都满脸好奇地望着自己,朱庙祝哎了一声:
“对,吃了‘还春丹’就真的是十八岁或者十七岁,上下可能有些浮动。老夫搜罗到万年栾树的花朵后,因其余辅药还未齐全,就将它藏在了密室铁箱内,谁知前日却被人偷走,老夫明明有暗中布置术法保护。”
“密室内是什么情况?”郑朱曦熟练地问道。
朱庙祝回想着说道:
“老夫每日都要去看它几次才安心,前日午后明明还在,到了晚间,老夫再去,便发现密室被打开,小铁箱不翼而飞。老夫用术法追查未果,赶紧报了官,薛捕头他们仔细勘察了几遍,到今日亦未有收获。”
每日都去几次,被有心人注意到、怀疑有珍宝的可能不小啊……丁松言嘬了下牙花子,和郑朱曦你一言我一语,又问了许多细节。
之后他们应下此事,告辞离开。
出了当康庙,郑朱曦提议道:
“我们先回县衙翻看卷宗吧,薛捕头他们是最早到当康庙偏院密室的,应当有些发现。”
“不急。”丁松言想了下道,“我们绕回当康庙再看看。”
见师姐投来疑惑的目光,他笑了起来:
“追查之事,除了寻找线索,还得确保失主没有撒谎,未隐瞒关键消息,我们暗中观察下朱庙祝先。”
有道理……虽说朱庙祝不会于他如此在意的事情上说什么谎话,但有些事情,涉及私隐,他未必愿意提……郑朱曦“嗯”了一声,跟着丁松言绕到当康庙侧门,混入来往人群之中,悄然重返了正殿。
他们藏到不引人瞩目之处,暗中打量起那位朱庙祝。
朱庙祝确实很焦急,神思不属,来回踱步,对周围情况完全不关注。
过了一阵,丁松言和郑朱曦看见一个身高九尺、没有脑袋的无首民走入了正殿。
“骁骑尉刑常。”郑朱曦凑到丁松言耳畔,说了一句。
原来他叫刑常啊……丁松言最早还想学刑天的功法。
无首民刑常套着青黑短袄,露着胸腹,还未来得及上香,就看见朱庙祝迎了过来。
“这位施主是要上香还是还愿?”朱庙祝笑着问道。
“上香。”刑常如实回答。
两人交流间,混在人群中的丁松言和郑朱曦对视了一眼,皆觉得这幕场景有点眼熟,这些话语分外耳熟。
少顷,他们听见朱庙祝对刑常笑道:
“刚看到施主,便知是我福缘来了,当能帮得上忙。”
“……”郑朱曦和丁松言同时有点呆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