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康庙后院一排寮房前。
弟子们都已退出了这里,只剩下多位长老与寮房内休息的那些。
郑朱曦没做任何推诿,当先走向何洛住的那间寮房,丁松言紧随其后,谢风潮和刑常分在两侧,粱干则稍微落后一步,与朱庙祝并行。
吱呀一声,那间寮房自行打开,一道穿着当康庙褐色法袍的身影走了出来。
他二十七八岁,脸形很尖,宛若毒蛇头部,脖子和手背等裸露在外的身体部位,长着多片青黑鱼鳞,根据朱庙祝和胡执事的介绍,这当是何洛无疑,四品“超凡”的当康庙客卿。
“义父,胡执事,这是?”何洛目光扫过郑朱曦的脸庞,诧异询问起后方的朱庙祝和胡执事。
郑朱曦未停下脚步,直至双方的距离拉到一丈之内。
丁松言与她并肩而立,嗅到了那淡淡的柑橘香味,表情严肃地对目标喝道:
“何洛,你事发了!”
这句词,他老早就想试一试了。
何洛愣了一下,怒吼回应:
“朗朗干坤,昭昭日月,岂容你血口喷人!”
这时,粱干凑到丁松言脑袋侧后,用只有两人和郑朱曦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何洛心里在想‘他们肯定在诈我,就算怀疑我,也无凭无据’。”
郑朱曦眼眸微转,轻扬下巴,浅笑说道:
“若无凭无据,我宵明宗岂会如此讲?”
刚确实是无凭无据,只为猜测,但有了粱前辈听见的心声,就不算无凭无据了!
不过,丁师弟这人还真是爱大言欺人,一点都不像我娘的亲传弟子。
何洛表情微变,语气不自觉有点放软:
“我连你们说的是何事都不清楚。”
他话音刚落,粱干继续于丁松言耳畔低语:
“他想的是‘绝对不能认,反正东西已经送到萧城三凶那,梦中之事谁能有证据’。”
旁边听见的郑朱曦已懂些许变通之道,表情一沉,回应了何洛:
“你别狡辩,萧城三凶已身陷囹圄,招出你了!”
听见“萧城三凶”,何洛脸色一僵,迅捷转过身体,就要奔回寮房。
他不敢上屋顶,那会成为望楼之上羿姓族人的活靶子。
突然,三支泛着蓝绿色泽的飞镖擦着他的身体,扎在了寮房门框上。
谢风潮怔了怔,没想到对方什么都未做,自己的暗器就落到了空处。
身高九尺的刑常几步便赶到了何洛身侧,从腰后抽出一把板斧,凶猛地劈向对方肩部。何洛身形一折,沿着回廊,斜向而去,刑常早有预料,劈下的板斧猛然一横,狂暴地扫了出去,激起呜的风声。
可不知为何,这一扫却差之毫厘,只摇动了何洛的褐色法袍。
与此同时,谢风潮不知从何处抓出了一把铁莲子,以天女撒花的手法扔向了何洛。
嗖嗖嗖的声音中,那些铁莲子或没入柱中,或将石壁打出了火星,皆未能命中目标。
看到这样几幕,丁松言和郑朱曦脑海内同时冒出了“御凶”这个词语。
而具备“御凶”特质,又能影响梦境的,《秘传山海经》上只得寥寥几种,再结合何洛外形上的异状,答案已呼之欲出:
“冉遗之鱼,鱼身蛇首六足,其目如马耳,食之御凶御邪、以身化魇、梦中杀人。”
丁松言侧头望向郑朱曦,疑惑问道:
“师姐你为何不出手?”
这时,朱庙祝已抛洒出草木种子,施展术法,让一根根青绿藤蔓飞快滋长,封锁住了何洛逃遁之路。
郑朱曦看了粱干一眼,在对方很有眼力见地飞快退出两三丈后,低声对丁松言道:
“我怕被他们看出名不副实。”
师姐你有偶像包袱了……丁松言好笑说道:
“师姐,别为名声所累。”
郑朱曦顿时又气又急,恶狠狠瞪着丁松言,仿佛在说“什么叫别为名声所累,我名声哪来的,你还不清楚?”
她抿了抿嘴道:
“若只是我自己丢脸倒是无妨,可之前几次,除了我,就只有你在,不是我,别人就会怀疑你。”
丁松言怔了怔,脸上笑容逐渐柔和:
“放心,我会暗中助你,再说,你已剑法大进,当下又不在梦中,还怕拿不下一个何洛?”
两人交流间,何洛因只能御凶避险,无法应对不直接攻击自己的那些藤蔓,被困在了寮房前这片区域。
他转过身来,双掌推出,那还未异化的眼眸内闪过了一片幽光。
霍然,刑常眼前出现了一片大江,数不清的无首族人倒毙在江中,鲜血染红了水流。
远处则有道庞大无比、恐怖异常的身影正缓缓而来,手里提着劈山巨斧。
宛若实质的威迫感落在了刑常身上,让他忍不住一阵颤抖。
但无首族人,哪怕面对天帝,都不会低头,刑常肚脐大张,发出一声怒吼,艰难地举起自己的板斧,迎向了那山峰般高大的神人。
谢风潮则看见了方姓嫡传子弟,看见他脸带讥讽笑意地提起一把飞镖,随意地向自己扔了过来。
那飞镖化作一道流光,快得不可思议。
以身化魇!
就在这时,一道温暖偏黄的剑光轻缓却坚定地亮了起来,无论是方姓嫡传子弟、流星般的飞镖,还是异常恐怖的神人、伏尸塞江的战场,都飞快消融在了这剑光之中。
“烛照剑意”。与六月时相比,郑朱曦的剑意也有了脱胎换骨的提升。
这一剑依旧未能命中可以御凶的何洛,但郑朱曦未有气馁,脚踩“南斗度厄步”,手中秋水频闪,已是使出一记又一记快剑。
剑如惊鸿,轻盈迅捷,留下了一点点光泽,虽未能打破何洛“大梦三千载”的御凶之能,但封锁了他闪转腾挪的余地,渐渐让他固定在一处。
何洛心中焦急,却无路可逃。
他正想着要不要依靠御凶,拚着重伤,强行打开一条道路,眼前忽然光芒大盛。
郑朱曦的秋水剑似流星,如玉虹,浩浩荡荡地奔了过来,它将之前散逸于半空的那点点“烛火”全部串连起来,照亮了“幽暗”,堂皇正大,莫可匹敌。
这就像一代又一代人族薪火相继,挣扎求生,积累数十代数百代之后,终于形成浩荡大势,再无可阻拦。
这便是“烛夜七剑”之“薪烛相传”,以快剑积势,以势剑破敌。
何洛眼中划过了那道堂皇浩大的明净剑光,胸口忽然感觉到了疼痛。
他低下脑袋,看见那汪秋水刺入胸腹之间,将自己钉在了寮房外墙之上。
御凶被打破了……何洛刚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就看见一道残影从眼前飞过,命中了自己手腕。
那是一把泛着蓝绿光泽的飞镖。
几乎是同时,刑常上前两步,左手掏入何洛口中,硬生生将藏着剧毒的一颗牙齿扯了下来,以免对方自尽守秘。
而随着谢风潮的奇毒飞镖命中,何洛的身体逐渐无力。
丁松言见状,示意粱干靠拢过来,低声对这贼头道:
“等下好好听他的心声。”
粱干先是点头,继而感慨了一句:
“郑女侠盛名之下无虚士……”
郑朱曦抽剑而回,刚退至丁松言身旁,就看见那何洛脸庞突然蒙上一层青黑,身体抽搐起来,口中吐出了白沫。
只是眨眼的工夫,这“窃贼”就缓缓滑落,向前栽倒,暴毙当场。
这……怎么中的毒?不是已经拔掉他的毒牙了吗?我飞镖涂的只是软筋散……谢风潮看得一阵惊愕。
扑通!
何洛脸部着地,倒在了石砖上。
郑朱曦和丁松言只是扫了一眼,就同时发觉对方的脑后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丁松言走了过去,蹲至尸体旁边,打散何洛的发髻,拨弄开了他的长发。
下一瞬,他看见了一张脸孔。
何洛的后脑竟长着一张脸孔!
那脸孔与何洛一模一样,此时已闭上双眼,失去气息,犹是如此,那凶狠阴险之感依旧鲜明。
“两面族?不可能,何洛不可能是两面族!”朱庙祝远远看到,以猪突猛进之势狂奔了过来。
两面族?丁松言望向了身侧的郑朱曦。郑朱曦知师弟这几个月以翻看江湖传闻、门派情况为主,低声解释道:
“百族之一,一张脸善良敦厚,另一张脸凶狠阴险,自私自利,而前者是后者的伪装,若与两面族的人相处太久,正常人也会在脑后长出第二张脸孔。
“何洛应当是靠第二张脸服毒自尽的。”
听到这番话语,朱庙祝一拍脑门道:
“对对对,我收何洛为义子时,特意检查过他的后脑,那时什么都没有,他必是后来接触到了两面族的人!”
郑朱曦顺势又给丁松言说道:
“检查后脑情况是每个门派每个势力纳新时都需要做的事情,我们宵明宗有‘烛眼星瞳’,看一下就能发现,没那么麻烦。”
宵明宗的功法还真克制不少啊,难怪为人嫉恨……丁松言微微点头。
见谢风潮和刑常都在遗憾,丁松言上前一步,笑着说道:
“各位,我天生阴眼,能走阴通幽,我来问问何洛的阴魂。”
他身后的粱干瞬间呆住:
这,丁,丁少侠还真能走阴通幽啊?
他先前想来吓我的那些竟有真话在内……除了这点,还有别的真话吗……
谢风潮诧异地看了丁松言一眼,没想到这宵明宗弟子不仅武道眼光出众,根基扎实,还天生阴眼。
很快,丁松言嗓音阴冷地询问起何洛的鬼魂:
“你是两面族的人?”
“不是。”何洛的鬼魂战战兢兢。
“你接触过两面族的人?”丁松言追问道。
万年栾树之花的下落他已知晓,倒也不那么急着问了。
何洛的阴魂再次摇头:
“没有。”
“那你脑后的脸孔哪来的?”丁松言疑惑问道。
他最不解的是,自私自利的“两面族人”竟然为了保守秘密服毒自尽。
何洛阴魂突现狂热之情:
“是仙种,主上赐我仙种,让我找回了真正的自我,被世俗埋葬和束缚的那个我!”
仙种?人为制造两面族?丁松言皱了下眉,在场众人皆是如此。
丁松言沉声再问:
“主上是谁?”
“是‘圣君’!”何洛的阴魂高声大喊。
听到这话,所有人脑海内同时冒出了一个名字。
邪魔外道的“圣君”在正派眼中自然另有称呼:
“魔君”覃观蝉!
注:两面族出自镜花缘两面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