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松言和郑朱曦回到丁家宅子时,许长安正在杨世铎指点下习练“无咎玄功”的掌法和身法。
“丁二哥,你昨晚怎么没回来?”许长安停下动作,关切问道。
他知丁松言和郑朱曦每日要值守县衙,可也不至于一日一夜不归。
“追捕几个要犯去了。”丁松言说着毫无疑问的实话。
“哦。”许长安和杨世铎对此都接受良好。
在他们心里,无论郑朱曦,还是丁松言,都有这个实力做类似之事。
许长安上前几步,犹疑着说道:
“丁二哥,郑女侠,粱爷昨晚来找我,说你们若是回来,让我告知他一声,他想来拜访你们,我,我能跟他讲吗?”
不错,知晓不自作主张了……丁松言正想这几日找粱干聊聊,见郑朱曦没有反对,斟酌了下道:
“酉末戌初可以。”
“好,好。”许长安顿时脸露欣喜之意。
他活了这么多年,昨晚还是第一次被府城大贼头那么和蔼那么亲切那么尊重地对待,今日丁二哥答应见粱爷,也算是全了他的面子。
郑朱曦则顺口说道:
“你也别老是喊我郑女侠,太见外了。”
不喊郑女侠,那喊什么?总,总不能喊嫂子吧?许长安一时有些呆住,忍不住浮想联翩。
“喊郑姑娘、朱曦姑娘都可以。”丁松言及时打断了许长安的联想。
他转而指点起杨世铎和许长安的武道修炼,有了多次搏杀经验的郑朱曦也时不时说上几句。
过了一阵,简单吃过饭食,郑朱曦正待回房休息,养好病躯,却见丁松言冲自己招了招手。
“还有事?”少女疑惑问道。
丁松言笑眯眯说道:“师姐,事后复盘是一个好习惯。”
郑朱曦虽不会下围棋,但复盘这个词还是懂的,“嗯”了一声,跟着丁松言到了正屋,分别坐于八仙桌一侧。
丁松言从头开始,讲起自己面对不同情况是怎么想的,在顾虑什么,又做了怎样的行为,以及整件事情哪些地方做得还不够好,存在较大疏漏,郑朱曦偶尔插言,说出自己的想法。
到了最后,丁松言笑道:
“师姐,我并不是让你学我的处理方法,你也没必要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行事风格,你要是一味模仿我,反倒容易走偏踏错,心性也会有倒退,我只是想让你知晓一件事情需要考虑哪些方面,又是基于什么样的缘由做出相应决定,为什么最终采取的是那种处理方法。
“你能想清楚这些,就能按照自己的行事风格做出对应的选择,达到相同的目的,殊途而同归,在这方面,你可以多向师父请教,你们俩的行事风格还是很像的。”
见师弟没有一味让自己掌握变通之道,反而肯定自己的行事风格,郑朱曦既感心情一下明媚,又觉得从这样的复盘里收获良多。
她认真消化起丁松言在每件事情上的考量和选择,并将自己代入,想象该怎么做,琢磨不出来的当场向师弟请教。
光阴流逝,病未痊愈、还残留虚弱的郑朱曦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不自觉有点可怜兮兮地说:
“脑袋里一团浆糊,我先去休息会。”
将师姐送出正屋,丁松言来到卧房旁边的静室内,将“大梦三千载”法境之前的秘籍摆放在了案几上。
盘腿坐下的他认真翻阅起书册,觉得锻体篇章并无大用,被“浑元九功”完全包容:它的优点,“浑元九功”有,它没有的优点,“浑元九功”也有。
练气部分,丁松言按照绘制的图谱和描述的经脉,运转“有无万象气”,行了三个周天便算练好了。
接着,他没急于观想炼窍,而是认认真真将这门功法的人境和大衍境篇章都看了好几遍,拆解分析了一番,才熟门熟路地先利用天心印记让心神一分为二,一边记忆观想图谱,一边同步炼窍,然后再运转天心诀,自我欺骗,将这种状态内化为身体本能,只需一个引子就能再现。
人境篇章是这样练,大衍境篇章也是这样练,无需造窍、凝脉和装脏,都是在浑沌对应的窍穴、脏腑、气脉中衍化而出。
遇到浑沌不包含的非人器官时,浑沌之力竟可以无中生有,临时构建一个虚幻之物来对应。
阳光铺下片片金箔的静室内,未再用天心印记遮掩自身异状的丁松言脸型霍然变尖许多,脖子和手背等地方长出了不少青黑色鱼鳞。
这一刻,除了六足不全,眼睛未近马耳,他已有冉遗鱼别的外形特征。
这代表他已将“大梦三千载”练至大衍境圆满。
丁松言站起身来,去卧房拿来一面铜镜,仔细照了照。
“有对应异类窍穴和非人器官,果然就会改变外表异状,哪怕前面两者都是衍化出来的……”丁松言无声自语着,突然有了一个想法:这是不是可以用来伪装自身?
靠衍化出来的别家别派武学来伪造外表异状,再用天心印记调整自身年龄,获得对应的模样,岂不是就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对我不是特别熟悉的,应当都认不出来。
他们即使觉得我和丁二郎相似,也会下意识认为是外貌相近的不同之人……
“浑沌”太强了!
丁松言旋即摸索起“大梦三千载”这门武功的种种细节。
他只觉精神自然地蔓延往外,覆盖了二十四五丈范围,比起法境圆满才能感应身周五丈的“浑沌”,影响距离简直夸张。
不过,这类精神上的覆盖无法让丁松言对范围内的各种事物都有感应,它只能触及一样东西:
梦境!
闭上双眼的丁松言只觉整个丁家宅子变成了什么都没有的无垠虚空,只几丈外有一团迷蒙雾气。
这是郑朱曦的梦。
丁松言的魂魄和心神都未离开躯体,只是靠蔓延过去的精神往“迷雾”内无声渗入,眼前就霍然改变,看见了柱灯盏盏燃起的斗宿练武场。
他连忙收回精神,脱离了郑朱曦的梦境,未做任何窥探。
对于互不相识之人,看看对方会梦到什么,丁松言并无心理障碍,但对熟识的朋友和长辈,尤其是师姐这种持身正派又好颜面的人,他觉得还是该尊重下对方的隐私。
他刚只是确认入梦是否能成功,熟悉下“大梦三千载”这门功法的应用。
丁松言又试了下“御凶御邪”和“以身化魇”相关,其中,“御邪”和“镇妖祛邪”可以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御凶”则是防御凶险,哪怕暴雨梨花针当面簇射而来,一动不动的丁松言也能安然无恙,不过,“御凶”是有限度的,凶险太多后,它会抵挡不住,并且它也无法防御不直接带来凶险的影响。
“‘以身化魇’可直接在搏杀中使用,无需等对方睡着,相当于一门可影响对方心神的功法,若是对敌人足够了解,知晓他心灵破绽是什么,据此化出魇物,效果必然奇佳。”丁松言思索了一会儿,认为这么使用“以身化魇”还是有些粗糙。
他觉得这特质可以和别的武功,尤其是能影响心神意识的那种结合在一起,变得更为玄妙。
“若在烛照剑意里融入‘以身化魇’,是不是可以对畏惧光明的邪魔外道造成特攻,当场吓死?”丁松言来回踱步,琢磨起来,“可惜,我没法同时衍化‘黄粱真气’和‘烛明真气’,这两者没法并存,也就融合不了……‘黄粱真气’只能与‘有无万象气’并存,毕竟它本质上就是‘有无万象气’衍化出来的,那我能不能将‘以身化魇’融入冬之剑意?”
想到就做,丁松言拔出寒影剑,演练多次,终于把“以身化魇”融入了冬之剑意,但暂时没有谁能让他试剑。
收起寒影剑,散去冉遗特征,再用天心印记遮掩住浑沌异状后,丁松言审视起自身状态:凭空虚弱了许多,精神较为萎靡,冥冥中的生命之火也黯淡了不少。
“消耗了大致四年多的寿数……”丁松言难掩疲惫,走向睡床,倒了下去。
他一觉醒来,天色已是昏暗,橘红的大日早沉到山后,而大病了一场昨晚又未好好歇息的郑朱曦还在睡。
“二爷,南石巷粱干想拜访您,已在前厅等候有一刻钟。”见丁松言来到第一进院落,门房上前禀报道。
丁松言轻轻颔首,吩咐起门房:
“你让厨房备些吃食,等郑女侠醒了送至房中。”
说完,他转入前厅,看见身形瘦削、五十来岁、脸有鸟型、肤具白纹的粱干正安安静静坐在左侧椅子上。
“粱前辈所来何事?”寒暄之后,丁松言坐至座位,放下长剑,笑着问道。
他刻意和粱干保持着距离。
粱干堆起了笑容:
“丁少侠,我是来求你和郑女侠的,请你们不要将我有类似他心通之能的事情传扬出去。
“这些年,我接触过不少人,虽未刻意去听他们的秘事,可他们未必愿意相信,若被他们知晓我的特殊,对我怕是会除之而后快,我武功是还不错,但架不住他们轮番来,再说,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
“还请丁少侠代为遮掩一二,日后必有所报。”
不用等日后,当下就可以拿《镜湖神鉴》换……丁松言刚冒出这么一个想法,又强行将它摁住了。
这太趁人之危,太敲诈勒索了。
我师父守义遵诺,持正之名天下皆知,我师姐阳光正派,急公好义,我虽然心里有诸多鬼蜮,但也没必要强取豪夺,丢了她们颜面,将来又不是没机会正大光明地交易到。
再怎么讲,我也是宵明宗宗主亲传弟子,不是绝圣道门人。
对付邪魔外道自不必讲江湖道义,但不能每件事都这样……
我上辈子也没做过什么违法犯罪的事,底色还是正的……
思绪纷呈间,丁松言正色对粱乾道:
“这是晚辈应做的,前辈已在何洛之事上帮了我们不少忙。”
做出这样的决断,说出这番话语后,丁松言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看来,在教导师姐怎么变通的同时,我也有被她的行事风格反向影响少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