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丁松言简简单单就答应了下来,粱干一时竟有些不敢相信。
以他的江湖经验和之前打交道时的感受,他觉得丁少侠该趁机敲打乃至恐吓一番,才符合自己对他亦正亦邪、佛心魔手的印象。
“那,郑女侠呢?”粱干没敢问丁松言为何如此轻易就答应,害怕弄巧成拙。
丁松言哑然失笑:
“我师姐为人如何,你还信不过?
“就算前辈你不做请求,她也不会传扬出去。”
“那我信。”粱干特意来宝平巷拜访本身也只是信不过丁松言。
又寒暄了几句,他起身告辞,丁松言斟酌了下道:
“粱前辈,日后若遇到为难之事或覆灭之危,只要不违背江湖道义,你自可来寻我帮忙,只是我得索取报酬,当然,要是实力不足,帮不上忙,那就万事休提。”
粱干被说得异常茫然。
作为府城大贼头,他的江湖经验不可谓不丰富,可还是完全不能理解丁少侠为何突然提出日后可以帮自己。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丁少侠是看上了我什么?我一把年纪,也就只能在听人心声上助他……他也不知我有两个女儿,皆是美貌,再说,她们也比不上郑朱曦啊……”满心疑惑中,粱干暂时应了下来。
想到“大梦三千载”在掌握他人真实想法上能当半个“镜湖神鉴”,丁松言呼了口气,没让自己被贪婪影响。
他正待离开前厅,就看见郑朱曦娉娉婷婷走了进来。
这少女已换上素白带绿短袄,配一条青绿褶裙,乌发简单挽起,系了根白色丝带,脸色还点病恹恹,但精神已是饱满,她左右看了眼道:
“粱前辈来过了?”
丁松言轻轻点头,将粱干的来意和自己的答复讲了一遍。
郑朱曦眉毛微动,略感诧异:
“你就这样答应他了?我还以为你会让他拿‘镜湖神鉴’做交换,你不是挺想要的吗?”
师姐,智商蹭蹭见涨啊……丁松言顿时喊起了冤:
“师姐,我在你心里就如此不堪吗?我虽然手腕灵活,但骨子里还是师父的亲传弟子、你的嫡亲师弟,心中怎会没有侠义二字?”
郑朱曦抿了抿嘴,浅浅笑道:
“你能这样做,当师姐的心里自是很欢喜。”
说着,这少女忽然展颜一笑:“原来你真想要‘镜湖神鉴’啊,都不辩解这句。”
“……”丁松言愣了一下,“师姐,你变了。”
都会诈我了!
郑朱曦微扬下巴,略显得意地笑道:
“你教的!”
丁松言之所以未做辩解,是因为他本身就想趁机交个底,毕竟之后可能会和师姐在定江府周围转转,找些实战搏杀的机会,这难免会被看出些端倪,还不如提前告知,让师姐觉得自己很信任她。
就是这么一大意,竟然上了师姐的套。
心情愉悦的郑朱曦收起笑意,正色说道:
“我刚只是试一下,对面若不是邪魔外道,我不会这么下套骗人。”
她对自身的道路愈发明了和坚持。
丁松言趁机封锁了六合,压低嗓音道:
“师姐,我本身特殊,能如阴阳教‘大千万象功’那样演绎他人功法,而不论是‘大梦三千载’,还是‘镜湖神鉴’,都相当实用,我才想着弄到手,但不会因此失了江湖道义,丢了侠义之心。”
“能演绎他人功法?师弟,你究竟还藏着多少特殊……”郑朱曦先是惊讶,旋即有了些许猜测。
她这几个月也算是把《秘传山海经》翻烂了,而丁松言之前表现出来的特殊,如压制阴邪、快慢之剑、学武极快、眼光出众,她都牢牢记在了心里,如今再加上“能演绎他人功法”这点,答案已呼之欲出。
未做追问,郑朱曦咕哝着说道:
“你要是拿到‘镜湖神鉴’的秘籍,将它练成,我都不敢靠近你了。”
“放心,我要是演绎‘镜湖神鉴’,身上会出现类似粱前辈那样的外表异状。”丁松言笑着宽慰起郑朱曦。
郑朱曦眼眸一转,好奇问道:
“你不是已拿到‘大梦三千载’法境之前的篇章了吗,大概多久能练成,演绎出来,一年,或者半载?”
她本来是猜三年,可想到丁师弟在宵明宗武学上的进益,又觉得那太低估对方了。
丁松言深深看了师姐一眼,忍着笑意,故作寻常地说道:
“我已经练成了。”
“啊?”郑朱曦又迷茫又惊愕。
师弟拿到“大梦三千载”的秘籍才几个时辰,这就练成了?
“练是练成了,但短了四五年的寿数。”丁松言将自己如何利用天心印记、天心诀来辅助练功的细节大致讲了一遍。这些都是郑朱曦已知晓的事情,只是她还没法将它们和加快练武进度联系在一起。
“难怪你要挑‘草木祝寿丹’。”郑朱曦恍然大悟,有些遗憾地低语道,“可惜……”
“可惜什么?可惜没把‘荀草丹’留给我?”丁松言笑着打趣。
郑朱曦横了他一眼:
“我没那么无私,只是可惜‘荀草丹’增长寿数的药效没法分离出来。”
她顿了顿,看着丁松言,诚恳说道:
“师弟,不是非常特殊的功法,我觉得没必要这样,我们宵明宗的武功其实相当全面,你若将它们都精通,也足够了,寿数还是挺重要的,所有的延寿之物只有第一次用的时候才会有效。”
“好。”丁松言本身也是这么想的。
这时,郑朱曦眼眸微动,有点迟疑地问道:
“你试过‘大梦三千载’了?”
“我用师姐你的梦境试了一下,确认能入梦就退出了,没有窥探你的梦境。”丁松言相当坦荡地说道。
郑朱曦安静听完,眼波浮动,忽地嫣然一笑:
“我信你。”
她这一笑,容光照人,让见惯了绝色的丁松言都看得有点呆住。
丁松言旋即在心里嘀咕起来:
吃了“荀草丹”后,师姐当真美人如玉剑如虹,容颜似乎都上了一个阶……
因厨房吃食还未备好,丁松言干脆和郑朱曦讨论起“大梦三千载”这门功法的种种应用,以及和自身的结合。
他殷勤笑道:
“师姐,要不要试一下我化入了‘大梦三千载’的剑意?”
“好啊。”郑朱曦站起身来,拔出了秋水剑。
因只是试剑意,两人未移步去庭院,丁松言衍化出“黄粱真气”,铮得抽出寒影,隔空点向郑朱曦。
看着那把晶莹剔透的长剑缓慢袭来,郑朱曦仿佛在做一场噩梦。
她努力“醒转”,可每次“醒”来,还在这个梦中,身上似乎束缚着无形而厚重的被子,怎么都挣脱不了。
她的识海内,一点烛火骤然跃出,昏黄而温暖的光芒随之照亮幽邃,驱散了梦魇。
郑朱曦终于“醒”了过来,看见寒影剑已至身前,她匆匆擡起秋水,勉强架住。“若非我有烛照剑意,刚已经输了。”郑朱曦回味着说道。
“这一剑叫‘魇剑’,还有一剑叫‘梦剑’。”丁松言兴致勃勃地介绍道。
他收回寒影剑,再次遥遥点出。
几乎是同时,郑朱曦感觉到了寒冷,她仿佛回到前世,置身于雪山,变成了一条小白蛇,冻得浑身僵硬,然后被顶着丁松言容貌的猎户捡了起来,放入怀中温暖……
转瞬后,她肌肤感受到了森冷的剑意,整个人一下清醒过来,及时出剑,挡下了丁松言的寒影。
丁松言问了她的体验后,自言自语了起来:
“本来想达成的效果是:一剑之下,四时轮替,将目标拉入宿世轮回,体验精神奇旅,最终让他心神崩溃,束手就擒,可目前看来,差得还有点多,这一剑远称不上完善……”
“宿世轮回?”郑朱曦诧异脱口。
丁松言已沉浸入自我的世界,随口说道:
“当然是假的,用‘以身化魇’和各种故事伪造出来骗人的,我哪知道你前世是什么样子?再说,都是前世了,和今生无关,日后遇到类似的功法,千万别被带偏,谨守自身。”
郑朱曦懵了片刻:
“我就说怎么有些熟悉,刚那是《白蛇传》开头?
“不过,就是这些许熟悉迷惑了我,让我差点真以为是前世,似曾相识……”
“用目标相对熟悉的故事能提升既视感,而既视感会让人觉得自己真经历过?”丁松言若有所思地回应。
他依旧琢磨着“梦剑”的完善,时不时和郑朱曦讨论几句。
看着他专注武学的模样,郑朱曦轻声笑道:
“师弟,你这武痴样子可比骗人时正派多了。”
“什么?”丁松言一脸茫然地擡头。
师姐在讲什么?
郑朱曦未做解释,思索着说道:
“你要想完善‘梦剑’,可找黄粱宗的宗师切磋一下,若我没有记错,他们的法境篇章里有类似南柯一梦的内容,只是不涉及轮回,但我觉得,这不就是梦中的宿世体验吗?”
同在宁州,宵明宗对黄粱宗还是有些了解的。
“是吗?”丁松言眼睛一亮。
郑朱曦梨涡浅现,盈盈一笑:
“要不怎么叫‘大梦三千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