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闫鹏总觉得自己通过毛孔释放出去的瘴气无声无息就消融在了虚空中,难以知晓有没有发挥作用。
异常煎熬的短暂停顿中,他忽然听见对面那年轻男子咳了两声。
机会!闫鹏顾不得多想,趁着那明丽飒爽的少女和于镖头相隔还有段距离,转过身去,施展轻功,于刚从瘴气中恢复的两名镖师间穿过,狂奔向附近的山林。
稀疏冷雨扑面而来,他神智为之一清,恨不得再多长两条腿。
山林在望,闫鹏心中还未生出欢喜之意,眼前的场景就轻轻晃荡起来,仿佛变成了幻象。
他又看见了容光照人的少女和戴着逍遥巾的年轻男子。
两人一前一后,将他堵在了中间。
手提百炼钢刀的闫鹏随即看见那年轻男子微微一笑,对自己说道:
“里面人多,这里就挺合适的。”
合适什么?闫鹏还未来得及转动多余念头,眼中就映出了那把晶莹剔透中藏着一抹赤红的长剑。
性命攸关,他使出了浑身解数,可对方的剑法竟有神鬼莫测之感,每一剑都让他非常难受,必须拚尽全力才能挡下。
也就是十几招过去,闫鹏竟满头大汗,身虚力竭,真气也运转不畅,就像和谁大战了三百回合。
他的长刀被轻巧荡开,半透明的剑尖落在了他的额头处。
闫鹏万念俱灰,垂下长刀,束手待死。
可就在这时,那年轻男子竟收回了长剑,后退几步。
“……”闫鹏茫然了。
那年轻男子转而对闫鹏另外一侧的绝色少女道:
“师姐,该你了。”
少女铮地抽出一汪秋水,礼节性地刺向闫鹏。
闫鹏侧过身来,本能地出刀格挡。
这一招之后,那少女的剑法骤然加快,若急雨似流星,每一剑皆让闫鹏汗流浃背,必须将自身逼到极限才能挡下。
他连悄悄释放瘴气都已办不到,只能自然地借汗水蒸腾来慢慢制造瘴毒。挡着挡着,闫鹏终于认出对方的是什么剑法:
“烛夜七剑”和“周天星斗剑法”!
飞星破晓而来,已然力竭的闫鹏连燃烧本源都来不及就被那道明丽的剑光微微刺破了喉咙。
呼,呼……他大口喘起粗气,再次陷入绝望,熄了求生之念。
他都快把自己累死了。
“师弟,如何处置?”那少女开口询问起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刚一直在认真地观看和琢磨,闻言若有所思地说道:
“师姐你收剑,我再和他比一次。”
少女没问为什么,利落地收起秋水般的长剑,退后几步,退出了闫鹏些微毒瘴笼罩的范围。
闫鹏回过神来,隐约明白了点什么:
这是把我当试剑对象了?
还是轮流着来!
来了一次还不够,还来第二次!
闫鹏顿时怒火上涌,眼睛都有些发红:
士可杀不可辱!
我今日不活也得让你们好看!
闫鹏的丹田本源随之燃烧,让他真气迅速充沛,整个人都亢奋起来。
他抢先就是一刀劈向那年轻男子,夹杂着淡淡的黑瘴。
黑瘴融入了幽夜,让人难以分辨。
可这些瘴气到了那年轻男子身周,莫名就消融一空,不知所踪。
闫鹏虽感有异,但当此情境,已没法去想更多,只能凭着一腔血勇,试图杀开一条道路。
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的刀法这一次发挥得非常好,顺畅凌厉,一刀胜过一刀,逐渐攀至巅峰。
旁观的郑朱曦最初还不觉有异,可看着看着,就发现不对之处了。
师弟竟然将最近刚掌握的“飞星破晓”、“北斗杀剑”、“星河耿耿”、“惑星高照”、“星落长夜”等“周天星斗剑法”的招数一一使了出来。要知道,比起“烛夜七剑”,“周天星斗剑法”以深、繁、多、杂着称,许多剑招皆有自身独特的使用场景,很难在一场比斗里全部见到,可丁松言却把这段时日才学会的十几二十招完整呈现了出来。
这就像闫鹏在配合他练剑,给他喂招一样。
又看了一阵,郑朱曦逐渐有了明悟:
不,不是闫鹏想配合他,闫鹏是被逼配合他!
师弟的每一剑都在逼迫闫鹏用他希望的那一招来应对,从而顺畅地施展下一剑!
“这就是他刚才比斗一场,又旁观我和闫鹏之战的收获?他对闫鹏的武功招式和选择习惯竟有了如此深的掌握……或者,有根本法门为基础来衍化规律?”郑朱曦有所猜测,看着丁松言和闫鹏越斗越是“酣畅淋漓”。
闫鹏沉醉在了自己刀法几臻化境的美好感觉里,以至于忘了本身是在靠燃烧本源来支撑,忘了对面的年轻男子半点不露颓势。
光阴易逝,闫鹏突然有了强烈的虚弱感。
他燃烧本源的反噬来了。
叮!他长刀再难维系地被轻松荡开,那把晶莹美丽的长剑又一次点在他眉心。
闫鹏见持剑男子依旧若有所思,似乎想再来一次,身心俱丧、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们弄死我吧!”
当前简直生不如死!
就像被狸猫抓住玩弄的老鼠!
他话音刚落,丁松言就初步满足了他的愿望,剑尖劲气一吐,让他眼前一黑,扑通倒在了泥泞地面上。
真气外放少许以遮挡冬日疏雨的郑朱曦看了一眼,疑惑问道:
“师弟,你怎得又将他弄晕了?”
虽说这是一个犯下累累血案、有百多条无辜人命在身的要犯,但也不用做到如此境地吧?
丁松言侧头笑道:
“当然是入他的梦,找一找他隐藏起来的钱财在哪,他应当不会把全部银钱都带于身上。
“虽说走阴通幽也能问,但哪有真实梦境来得那么具体那么形象?”
郑朱曦“哦”了一声,明白这只是一半缘由。
以她对师弟的了解,另外一半原因当是丁师弟练成一门特殊武功后,总是想着找机会试一试。
少女略感好奇地问道:“你刚也入了他的梦,还引导他解众人之毒,应当有看见他想抢的那东西是什么吧?”
从先前的对话看,闫鹏是为某样东西而来,并非商队全部值钱货物,他一个独行大盗也带不走那么多。
“是符禺山丹草。”丁松言望着淅淅沥沥落下的冬雨,回想着说道,“这事背后似乎另有蹊跷。”
“符禺山丹草?”郑朱曦眼眸微动,“这事和黄粱宗有关系?黄粱宗有哪位要尝试踏入法境了?”
符禺山最出名的是符禺山仙草,据《秘传山海经》记载,其状如葵而多条,赤华黄实,似婴儿舌,食之不惑。
也就是说,这开红花结黄果、果实像婴儿舌头的符禺山仙草吃了可以让人不迷惑,也不被魅惑,而“不惑”是不少法境宗师都不具备的心性,一位大衍境圆满的武者只要没有别的缺陷,吃下符禺山仙草后,几乎可以确定一年之内必为宗师。
这成了不知多少武者梦寐以求的神药,时至今日,符禺山仙草已非常难寻,它本身还多有灵性,会自行土遁移位。
符禺山丹草和仙草同源而出,药效要次一等,“不惑”只能维持六个时辰。
这对想以此踏入法境的武者来说,就没太大意义了,除非想特意体验下“不惑”究竟是什么感受。
基于此,符禺山丹草并不算什么价值连城的事物,绝大部分武者除非知晓接下来将面对可造成迷惑的功法,或是要迎战天女派的高手,才会有意搜罗。
不过,之前一段时日,郑朱曦和丁松言想着要南下奇松府,与黄粱宗的人接触,有认真翻阅过宗门内相应的资料,发现修行“大梦三千载”的黄粱宗弟子到了大衍境圆满,想踏入法境,成为宗师,除了得感应到虚空气机形成的无形窍穴,还要过一次“梦劫”。
若本身心境不够,为求“梦劫”不迷,符禺山丹草就是关键——类似之物里,这算是最好找到的,当然,也不是那么常见。
故而,一听到符禺山丹草,郑朱曦就猜是不是黄粱宗有哪位大衍境圆满的门人已能感应到虚空气机,想要渡“梦劫”了。
“也许。”丁松言琢磨了下道,“要是真和黄粱宗有关,这事就热闹了,能知晓黄粱宗托这商队暗里搜罗符禺山丹草并送到奇松府的人不会多,要么是宿敌,要么是同门。”
不等郑朱曦回应,丁松言笑着说道:
“师姐,等弄来这闫鹏的积蓄,咱们二一添作五,那怕是有上万两,你打算用来做什么?”
郑朱曦望着泥地上沉睡的闫鹏,思忖片刻,轻声说道:
“‘迷瘴毒刀’常袭商队,害得不少人或幼年失怙失恃,或老无所依,我应当会寻访这些人,将我那份均分给他们,让他们能多些钱财傍身……”
丁松言侧过脑袋,发现师姐表情如常。
隔了几息,他笑了一声道:
“我那份也算上,反正我什么都不缺,留着也没用。”
郑朱曦梨涡带上浅笑,语调轻快了少许:
“但花红银是我们自己挣来的,必须留下。”
“嗯。”丁松言带着笑意收回视线,重新望向了闫鹏。
他脸庞逐渐变尖,皮肤表面迅速多了些青黑鳞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