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为了我好?陈晋东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恨不得当场将这羞辱过自己的小子毙于掌下。
人怎么能如此无耻,将明明是害自己的事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仿佛在关心自己?
而师父竟然有点信了!
陈晋东努力控制住情绪,气极反笑地说道:
“你怎么不先让曾神医看下你有没有异魂症?”
“若陈少侠坚持,我愿让曾神医当下就帮我诊断。”丁松言坦坦荡荡。
他不带一点怕的。
陈晋东一时语塞,明白自己过于恼怒,竟选错了问题。
郑朱曦虽早知道丁师弟要采取什么办法,但真亲眼看见、亲耳听到,还是有些目瞪口呆。
只是改变了说辞,从“惩恶扬善”变成“为了你好”,竟然就让阴险狡诈、辩才无碍的陈晋东张口结舌,难做应对……
不过,这也是深切把握到了陈晋东最恐惧的是什么,贺远志最在意的又是什么。
为了陈晋东踏入法境这件事万无一失,贺远志宁信其有,先做排查。
旁观的贺远志其实很能体会亲传弟子的心情,若易位而处,换做他莫名其妙被人说身患奇病,他也会大动肝火,不肯接受诊断,觉得遭受了侮辱。
但事涉法境关隘,他觉得还是有必要谨慎一些,修炼“大梦三千载”的武者出现点奇奇怪怪、自身无法察觉的病症在黄粱宗实属正常,不多但也不至于百年才一遇。
贺远志看向弟子,斟酌着说道:
“晋东,还是让曾神医帮你看下吧,这就像错误,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不必觉得失了颜面。”
陈晋东惊惧交加,脱口而出:
“师父,您也不信我?”
贺远志叹了口气道:
“我自是信你的,可你即将闭关,接受‘梦劫’考验,当前若能通过曾神医确定自己没有异魂症,也可心安不少,更有助于你踏入法境。
“曾神医德高望重,绝不会把无说成有,为师也会看着。”
陈晋东再难控制自身脸色的变化,可他师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若再推脱不就,怕是真会被怀疑,对面的钟县尉已是目光灼灼了。
但他是真有异魂症啊!
自从发现另一个“我”的存在,他虽然不敢去找大夫,但也翻过不少医书古籍,找到了符合自身情况的病例,那虽然不叫异魂症,但也只是名称不同,其他完全一样。
郑朱曦眸光澄澈地看着陈晋东,看他还能找出什么狡辩推脱之言,丁松言依旧一脸关切,仿佛为了陈晋东好,可以不要自己的名声。
陈晋东强迫自己不去看这对师姐弟,怕直接呕血三升。他一边翻身下马,走向已至道旁等他的曾神医,一边脑海念头电转,不断比对着不同应对的优劣之处。
突然,他停了下来,从怀中拿出一个锦袋。
那锦袋内装的是符禺山丹草。
陈晋东侧过身体,望向贺远志,坚毅又骄傲地笑道:
“师父,弟子宁折不弯,绝不接受别人污蔑陷害。
“我没有异魂症,不需要接受诊治!我现下就过‘梦劫’!”
说话的同时,陈晋东抢在贺远志反应过来,出手阻止前,飞快将符禺山丹草塞入口中,咀嚼吞下。
紧接着,他盘腿而坐,触动虚空气机,直接引发了“梦劫”。
陈晋东刚已经想得很清楚,当前最需要顾虑的是师父贺远志,只要他不怀疑自己,愿意护着自己,那不管是钟平澜钟县尉,还是宵明宗的郑朱曦和可恶小子,其实都拿自己没有办法。
既然不能让曾神医诊断以取信师父,那就干脆当场突破,这样一来,在自己渡过“梦劫”前,师父再怎样都会站在自己这一边。
等到自身踏入了法境,异魂症估摸也好了,不会再怕曾神医诊断,也没那个必要诊断。
唯一的问题是,没有闭关,没有心境的调和,渡“梦劫”会有些危险,但这是必要的。
当此情境,自己已没有别的选择。
人生哪有十拿九稳的好事?
既然如此,那就迎难而上!
看到弟子宁愿冒险渡劫,也不接受别人的怀疑,贺远志眸光凝固少许,又本能自责又不可避免地产生了点怀疑:
晋东不会真有问题吧?
这反应未免过于激烈……
贺远志不觉得自己有不对,一边怀疑陈晋东,一边表情阴沉地看向钟县尉、郑朱曦和丁松言,仿佛在说,“若晋东成功踏入法境,那一切好说,如果他因此迷失于‘梦劫’,老夫要你们好看!”
钟平澜也没想到陈晋东竟做出这等激烈选择,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郑朱曦还未来得及闪过什么念头,已看见师弟驾驭马匹,悄然缩到了自己身后,似乎还埋低了脑袋。
“大梦三千载”……郑朱曦顿时有所明悟。
她怀疑师弟就等着陈晋东当场突破。
郑朱曦不自觉挺直了腰背,刻意改变位置,挡住贺远志的视线。
丁松言埋低的脑袋上,脸颊已悄然发尖,眼睛有所变化,皮肤表面也多了几处青黑鳞片。
转瞬之后,这一切异状又都消失,丁松言恢复了原样。
这是天心印记的遮掩。虽说丁松言衍化“大梦三千载”后,产生的“黄粱真气”只能与“有无万象气”并存,无法搭配别的真气,但这天心印记是外来之物,无需维持便存在于识海,等“有无万象气”流过,就可以自然地产生对应效果,与任何一门武功都不矛盾。
丁松言正常地擡起脑袋,通过天心印记将心神一分为二。
布满刑具的肮脏大牢内。
神情冷峻的陈晋东环顾了一圈,嗤笑出声道:
“原来我的‘梦劫’就是你啊,我还以为能直接让你沉睡。
“你这个懦夫,没点胆气的鼠辈,藏到哪里去了?
“说话呀,你有本事说话啊,偷偷摸摸干坏事的时候不是很有胆子吗?”
官道路旁。
陈晋东半闭着双眼,冷笑出声:
“干了那么多坏事又不敢认,日夜提心吊胆怕被发现,打入大牢,这才导致我被分裂出来。
“我就是你心中完美的自己,不畏律法,不怕困难,作恶作得坦坦荡荡,要不是我,以你的心性,怎么可能四年不到就大衍境圆满,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感受到虚空气机?”
就在旁边的曾神医听得又喜又惊:
这是真的异魂症啊!
可这陈晋东竟说自己做过很多坏事?
他为何要说出来?
钟平澜则是惊喜交加。
他原本很是沮丧,觉得好不容易抓到陈晋东的尾巴,却被对方用当场突破这招化解,若是真被这贼人破境成功,那自身多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逍遥法外。
谁曾想,这陈晋东突破就突破吧,竟自曝其恶!
这不就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钟县尉忍不住看向郑朱曦、丁松言、曾神医和跟来的两名捕快,心情一下亢奋和愉悦。
有这么多人见证,不怕陈晋东和黄粱宗抵赖了!
贺远志表情已然铁青,勉强辩解道:
“这是被‘梦劫’所迷,才胡言乱语。”
晋东为何就跟被人入了梦一样,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外显到了现世?
别人过“梦劫”不是这样的……他真得了异魂症,这是异魂所为?
听到贺远志的解释,钟平澜悚然一惊。
不对,要是陈晋东成功突破,他就是真正的宗师,只要贺远志不出手制伏他,自己等人加一块都不是他的对手。
可贺远志会出手吗?
为了黄粱宗和亲传弟子,他会不会和陈晋东联手,杀人灭口?
虽说自己是朝廷命官,一旦被杀必引来严查,可架不住别人会狗急跳墙。
暂且记下,徐徐图之……
钟平澜轻轻颔首,回应了贺远志:
“本官还是第一次见人渡‘梦劫’,原来是这样。”
郑朱曦除了驾驭马匹,竭力挡住师弟的身形,并无太多的心绪起伏,但她没有掩饰自身听到陈晋东那些话语后逐渐浮出的憎恶情绪。
陈晋东再次冷笑起来:
“你心仪邵四姐儿,又怕自己做的那些恶事被她发现,不敢明媒正娶,只想梦里引导,暗中偷情,等到邵四姐儿有了身孕,又不敢认,只躲起来,让我处理手尾。
“我弄死了邵四姐儿吧,你还恨上了我,真是善不愿做,恶不彻底,要你何用?
“你认输吧,你的那些奇思妙想只有我敢尝试,嗬嗬,那些人都是暴病而亡,没谁能抓到我!”
阴森恐怖的大狱内,陈晋东穿过了一间又一间牢房,以寻找另一个自己。
突然,他脸露喜色,心有所感地奔向角落那间牢房。
那里有道人影盘坐。
“原来躲在这。”陈晋东笑了起来。
他的笑容还未完全展开,却骤然凝固。
那人影不是另一个他,是头戴逍遥巾,身着青襕衫,膝横寒影剑,长相周正疏朗的丁松言。
“他呢?”陈晋东脱口而出。
丁松言悠闲说道:
“被符禺山丹草的‘不惑’影响,陷入了沉睡。
“这不是你能预想到的吗?”
陈晋东眼瞳放大,表情急变:
“你……”
丁松言嘴角上翘,微微一笑道:
“我?
“我是你的‘梦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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