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梦劫’?”陈晋东一时又好气又好笑。
他望着梦中的丁松言道:
“‘梦劫’你就幻化出了这么个玩意儿,未免太瞧不起我了吧?”
郑朱曦的师弟就算身具特殊,又何德何能作为‘梦劫’的考验?
他才大衍境初期,连外表异状都没有!
丁松言站了起来,抽出晶莹梦幻的寒影剑,脚踏“南斗度厄步”,一剑刺向了陈晋东。
身着青袍的陈晋东一动不动,看着那把仿佛冰晶所铸的长剑擦着自己的脸颊过去,连根头发丝都未能斩落。
他仰头大笑起来:
“我吃了符禺山丹草,在梦中不惑,绝对清醒,而这是我的梦,我想怎样就能怎样,现下,我就是宗师,这就是法境层次的‘御凶’!”
“我吃了符禺山丹草,在梦中不惑,绝对清醒……”
盘腿坐在官道路旁的陈晋东半闭着双眼,哈哈大笑。
这听得贺远志表情愈发阴沉。
梦中不惑,绝对清醒?
这不表示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邵府四姐儿、外来的客商和武者、做过的各种恶事都是真的?
你怎会有这样的“梦劫”?
异魂症对渡“梦劫”的影响竟如此大?
这一次,不仅钟平澜钟县尉,就连跟来的曾神医和两名捕快都醒悟了过来,或多或少地胆战心惊。
这就是黄粱宗未来的希望?
我们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等等会不会被灭口?
郑朱曦微不可见地叹息了一声。
她在心里告慰起邵四姐儿、吕氏姐弟父亲等惨死亡魂,让他们知晓凶手已自曝其恶,他们死亡的真相将大白于天下。
凶手必将为此付出足够的代价!
梦境之中。
丁松言连续几剑,皆从陈晋东身周划过,难以造成任何伤害。
他表情未变,寒影一闪,点向了虚空本身。
这座肮脏阴森的大牢顿时浮出了一条又一条宛若漆黑蜈蚣的裂缝,刑具、牢门、墙壁等随之寸寸垮塌。垮塌飞快延伸向了陈晋东,可陈晋东还是未挪半步。
只是眨眼的工夫,他就置身于一片幽暗的虚空,未下落,未上漂,未有半点损伤。
他站在八荒六合都已被摧毁般的环境里,下巴微扬,嘴角含笑,如神似魔。
“看到了吗?这是天人境层次的‘御凶’!
“吃了符禺山丹草的我岂会迷于‘梦劫’?”
话音刚落,陈晋东看见四周又有新的变化。
夯土铺成的官道、路旁稀疏的树林、徘徊于近处的马匹、更远一点的曾神医和钟县尉等人,共同还原出了他引发“梦劫”前的场景。
几乎是同时,陈晋东注意到“梦劫”衍化的郑朱曦师弟形象亦急剧改变,身量拔高了少许,背部如熊,眼似马耳,脸部像蛇,皮肤表面多有青黑色鳞片。
贺远志!
陈晋东的师父贺远志!
“孽障,竟坠入魔道,老夫今日必清理门户!”“梦劫”衍化出的贺远志爆喝一声,大步向前。
盘腿而坐的陈晋东刷地站起,背部又泛起了那熟悉的鞭打之痛。
偷偷摸摸做恶事的时候,他之所以畏惧被人发现,半是因为害怕被投入大牢,生不如死,半是由于担心师父察觉,雷霆震怒。
他十三四岁就被贺远志收为亲传弟子,严加管教,对师父的恐惧早已刻进骨子里。
“这才对嘛,这才是我的‘梦劫’……”陈晋东一点也不意外,甚至满脸带笑地自语道。
他微低腰背,一边身法轻灵地逼近梦中的贺远志,一边咬牙切齿地笑道:
“老东西,我早就想弄死你了!”
“老东西,我早就想弄死你了!”
看着亲传弟子神情狂热地欺近自己,擡手欲攻,贺远志险些暴跳如雷。
他是有“不惑”心境的宗师,但不惑只代表对自身的选择、事情的变化不困惑,不迷惑,不表示没有正常的喜怒哀乐。
当付出诸多心血、一泡屎一泡尿拉扯长大并寄予厚望的亲传弟子不仅骂你老东西,还说早就想弄死你时,哪怕是天人境的大宗师,也会短暂燃起怒火。
贺远志暴怒归暴怒,并未因此丧失理智,当场下死手对付不肖徒弟。
有着“不惑”心境的他知晓陈晋东当前的表现很可能是异魂症和“梦劫”双重影响造成的,而那些阴暗念头或许是真的,但应当有被放大,再说,谁心里不曾有过阴暗的想法?
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孽障!”贺远志怒骂出声,擡起了双掌。
他双手拇指、无名指和小指半屈,另外四指斜斜相对,结出了奇怪的手印。
手印前递,刚好挡住了陈晋东挥来的拳头。
伴随这手印,贺远志的眼睛半闭起来,隐有幽光从缝隙里溢出。
“大梦三千载”!
他要用“大梦三千载”让弟子完整经历一生,从而配合符禺山丹草的不惑,找到渡过“梦劫”的契机。陈晋东识海内所有念头骤然翻滚,涌入了隔空侵袭至此的贺远志“黄粱真气”里。
他又变回了那个有点懦弱又渴望满足、总是很多奇思妙想的少年。
跪在地上的他被贺远志一鞭抽在了背部,抽得血肉绽开。
剧烈的疼痛让陈晋东忍不住呲牙咧嘴,听见师父低沉说道:
“整日就知道围着小姑娘裙子转,还怎么专心练武?”
陈晋东脑袋埋得更低了,既心生怨恨,又愈发畏惧师父。
他一年年长大,在“大梦三千载”这门武功上展现出了远超同门的天赋,他终于得到师父的肯定,看到师父越来越多地露出笑容,已不再遭受任何责罚。
他很快膨胀,悄然尝试起各种奇思妙想,这有的是对“大梦三千载”武学的发祥,有的纯粹为满足自身阴暗的欲望。
每次暗里做了恶事,陈晋东都莫名背部一痛,仿佛冥冥中已被师父发现,遭受了责罚。
他越来越害怕自己的恶事被人查出,他身体内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自我,更凶恶、更狡猾、更纯粹、对恶事更没有负担的自我。
有了这个自我,陈晋东放心地扮演起黄粱宗未来的希望、正道门派日后的栋梁,不再“亲自”做恶事,只享受结果。
可那个自我竟擅作主张,害死了四姐儿,他明明想的是让四姐儿流产,等自己成了宗师,消除掉作恶的自我,不那么畏惧以前做的恶事被翻出后,再明媒正娶,结成连理,那个疯子竟然弄出了一尸两命的事!
而且,那个疯子越来越不怀好意,想彻底取代他,并找到机会将他压制,陈晋东不得不趁着夜晚还能活跃的空隙,找人去抢夺符禺山丹草,拖延那疯子踏入法境的时机。
骗到宵明宗郑朱曦和她师弟的帮助后,陈晋东终于将两个自我重新融合于一,渡过“梦劫”,踏入法境,成为了宗师。
他又遇到更美好的姑娘,娶了江湖绝色谱有名之人,并一步步改良“大梦三千载”,于二十年后迈入天人之境,成为正道巨擘、黄粱宗千年以来第一人!
听着同门的恭贺,看着娇妻爱子,想着暗里做的那些勾当始终未被人发现,陈晋东志得意满,身心舒畅。
就在这时,他背部一阵刺痛,像是被早已逝去的师父抽了一鞭子。
这一鞭抽得他清醒过来,找回了对梦境的认知。
陈晋东周围的梦境一下支离破碎,还原为阴森肮脏的大牢。
他身前不远处,“梦劫”不知何时已衍化成另一个他,正在闭目感受着刚才的“大梦三千载”。
“没用的,符禺山丹草总有办法让我清醒,不再迷惑。”陈晋东含笑对面前的“梦劫”说道。
“梦劫”睁开双眼,又变成了丁松言的模样。
戴着逍遥巾、穿着青襕衫的他面无表情,再次一剑刺向陈晋东。
陈晋东哼了一声,看着那冰晶所铸的长剑悬停在了自己胸腹间。
“我已清醒过来,这是我的梦境……”陈晋东嗤笑出声。
可他话音未落,突然感觉胸腹间一阵疼痛,钻心刺骨。
陈晋东眼眸一下睁大,茫然低下脑袋,望向自己胸前。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剑伤,虽未深入脏腑,但却溢出了鲜红的血液。
“不可能,不可能……”陈晋东喃喃自语起来,“只要我‘不惑’,只要我足够清醒,梦中的我就天下无敌,没谁能打破我的‘御凶’。”他话是这么说,可那伤口真真切切,确实源于他体内,并一定程度上改变了梦境。
这就像有谁在外界施加了真实伤害一样。
但处于“不惑”状态的陈晋东知晓,师父刚才的“大梦三千载”更多是帮衬,其他人则未攻击过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陈晋东难以理解。
确凿无疑的事实让“不惑”的他相信起“梦劫”能破除自己在梦中的“御凶”,真切伤害到自身。
他还未挣脱这种难以置信的状态,眼前就有一道明净森寒的剑光亮起,电射而来,宛若飞星刺破拂晓。
这一剑快得超乎了陈晋东的预料,像是来自一品“通神”的宗师。
寒影剑刺入了他的喉咙,剑气往上喷薄。
此时,陈晋东才擡起双掌。
难以言喻的疼痛和即将死亡的恐惧同时上涌,真切无比地笼罩了陈晋东的识海。
“荷……”他双眼圆睁,不敢相信。
一剑贯穿他喉咙后,丁松言顺势欺到他身旁,低声笑道:
“你动摇了。”
陈晋东遭受的第一次剑伤其实不是梦中的丁松言造成的。
心神一分为二的他在现世里引动了早潜藏于陈晋东绛宫内的那道“衍道德”剑意。
剑意无法直接伤人,但可影响目标的神和意,自然也就能给神意组成的梦境带来伤害,一如郑朱曦用烛照剑意破坏了梦境。
这种伤害对梦境中的陈晋东是真真切切的,并且真的源于他体内,毫无疑问会反应到他梦中的身躯上,动摇他对自己在梦中能避所有凶险的认知。
而“不惑”是指对选择不困惑,对处境不迷惑,并非全知,也不会让人变得睿智,若非符禺山丹草有专门的不被魅惑特质,服下他的人依旧会喜爱某个人,渴望某个人。
“不惑”可能是坚持正确的事情不动摇,也可能让人在错误的大道上一路狂奔。
当陈晋东因对真实情况不够了解而相信自己在梦中会受到“梦劫”伤害后,“不惑”会让他更为相信。
我动摇了……陈晋东心神迷茫,眸光涣散,已说不出半句话。
带来死亡的剧痛飞快侵袭起他的意识。
官道路旁。
早已起身的陈晋东霍然伸手捂住喉咙,不断抽搐起来。
扑通,他后仰倒地,眼睛圆凸,生命飞快流逝往外。
“晋东!”贺远志身魂俱震地扑了过去。
怎么了?渡“梦劫”还会这样?钟县尉等人一脸茫然之际,丁松言策马从郑朱曦后方绕了过来。
他望着陈晋东的尸体,一脸惋惜和悲悯地自语道:
“异魂症竟可怕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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