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钟县尉、曾神医等人尚在附近,郑朱曦按捺住好奇,未继续询问,安静地翻身上马,往宣德县城返回。
时值冬日,天色早暗,他们一行还未进入城门,落日的余晖已披洒于墙头,染出一片金红。
曾神医策马过来,拱手对郑朱曦和丁松言道:
“老夫得去药庐一趟,就此别过。
“二位和陈晋东只是萍水相逢,偶然发现他身具隐患,就不畏流言,不忧名声,不怕宗师因此震怒,快马追去提醒,当真侠肝义胆,令人敬佩。
“虽说结果不尽如人意,但这份心是实实在在的侠者仁心。”
郑朱曦神情发怔,嘴巴微动,好半天才勉强出声:
“曾前辈过誉了。”
自己和师弟哪是去提醒陈晋东的,从头到尾打算的都是以此逼迫他自曝其恶……
虽说确实是不畏流言,不忧名声,不怕宗师因此震怒,也确实是路见不平,侠者拔剑,替天行道,可目的和您说的完全南辕北辙!
这一刻,郑朱曦想到了善恶之辨,想到了心与迹,想到了诚和骗,想到了宵明宗、绝圣道,想到了假作真时真亦假。
她脑子有些乱,但又好像领悟了不少。
丁松言跟着谦虚了两句,目送曾神医转往他种植草药之处。
钟平澜深深地看了丁松言一眼,笑着说道:
“恶人向来没有顾忌,手段又狠辣,侠客有时就得比他们更狡猾,更多心眼,才能阻止他们,将他们绳之以法。
“我替宣德县黎民百姓谢过二位了!”
这县尉没再多言,领着两名捕快赶向县衙,以整理文书卷宗,尽快上报朝廷。
郑朱曦将马匹交还给守城兵卒后,侧头望向丁松言,展颜一笑,嘟囔着说道:
“我又学会一招呢。”
“为你好”有时比“惩恶除奸”更有用。
“师姐你应当没法像我一样厚着脸皮说出‘这都是为了你好’的话语。”丁松言姿态悠闲地打趣了一句。
郑朱曦默然了几息:
“确实。”
丁松言左右看了一眼:“咱们不是回客栈?”
路不对啊。
“吕氏姐弟理应知晓真相。”郑朱曦语气略显沉重。
丁松言未做反对,没多久,两人就从于镖头处打听到吕氏姐弟目前短赁的院落在哪。
舒缓的敲门声中,一袭孝服、头戴白花的吕怀瑾打开了院门,她眼眸已然哭得红肿,脸色颇为憔悴。
“郑女侠……”见是宛若仙子临世的郑朱曦,年方十七的吕怀瑾悄然舒了口气。
郑朱曦望了院内一眼:
“你弟弟呢?”
“他昨晚守了一夜,刚才睡着。”吕怀瑾虽然很疑惑,但还是如实回答了郑女侠的问题。
郑朱曦想了想道:
“那就不用唤醒他了,我和丁师弟是来告知你们一声,你们父亲并非暴病而亡,乃是为人所害。”
“为人所害?”吕怀瑾惊愕交织,又茫然又迷惑。
郑朱曦“嗯”了一声:
“有贼人为了验证自己的奇思妙想,让你们父亲夜夜都做同一个梦,梦到自身患了同一种病,不到一月,你们父亲就因此病亡。”
吕怀瑾眼眸逐渐睁大,不敢相信,很是迷茫,但心里还是慢慢燃起了怒火和恨意。
“那贼人是陈晋东。”郑朱曦坦然相告。
“陈,陈少侠,陈晋东?”吕怀瑾愈发错愕,难以置信。
这不是黄粱宗的天之骄子吗?
商队护送的宝物就是给他的,他还让我们这两个素不相识的人节哀……
郑朱曦缓慢点头:
“你不必多想,苍天有眼,陈晋东多行不义已自毙,稍后,钟县尉会将他的财物均分,补偿你等。
“你等会可燃香三柱,告慰你们父亲,真相已然大白。”
吕怀瑾思绪很乱,她的怒与恨已涌了上来,可又失去了目标,变得虚浮,不那么厚重,似乎还在缓慢散去。
“节哀。”郑朱曦最后说道,和丁松言一块告辞离开。吕怀瑾下意识喊道:
“郑女侠!”
“还有何事?”郑朱曦转身问道。
吕怀瑾望着这位秀丽明净、仿佛能照亮黄昏的女侠,抿了抿嘴唇道:
“我听于镖头讲,你们是定江府宵明宗的?”
她旋即看见,金红落日残照中,郑女侠轻轻点头道:
“对,我们是宵明宗弟子。”
回到客栈,进了丁松言房间,郑朱曦这才颇感兴趣地问道:
“师弟,真正的‘大梦三千载’是怎样的?”
她熟门熟路地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冷茶,顺手也给师弟倒了一杯。
丁松言喝了口清冽回甘的冷茶,笑着说道:
“真正的‘大梦三千载’能侵袭识海,让目标不同的念头随自身心意上演,这包括对方以往的经历、当前的想法和对未来的期望,它们结合起来,就是人的一生。
“借助梦境,目标相当于用很短暂的时光过完了漫长的一生,这便是黄粱一梦,黄粱宗的宗名极可能就是因此而来,呵呵,大梦三千载不知能不能做到,或许只是夸张之言,但大梦百年是真真切切的。
“用出‘大梦三千载’的宗师还能修改、删减或增加目标念头,让目标梦中的一生按自身的想法衍变,从而达成不同的目的,比如,让人精神崩溃,心境破碎,比如,帮目标短期内大彻大悟,认清富贵如浮云,等等,等等。
“真正的‘大梦三千载’不足之处是,须得目标沉睡,而自身施展这个法门之后也难以再做实际攻击,只能心灵相争,精神交锋。”
“你目前做不到侵袭识海?”郑朱曦略作思索道。
丁松言点了下头:
“除非我能弄来‘大梦三千载’的法境篇章,或者……”
丁松言忽然想到,自己知晓的功法里,侵袭识海最强的其实是“易天变地神功”,他识海内目前都还有一个天心印记呢。
若是能学会“易天变地神功”,将它和“大梦三千载”结合起来,丁松言觉得自身预想的“梦剑”效果应当就能较完好呈现了,可惜,这只是白日梦,甚至不能往外讲,免得为季妖女做了嫁衣。
“或者什么?”郑朱曦喝了口冷茶,眸光晶亮地问道。
“或者学会别的能侵袭识海的武功。”丁松言笑了笑道,“不过,我有想到一个折中的办法,这还是陈晋东教我的。”
郑朱曦眼眸微转,有所明悟地说道:“他瞒过分辨善恶的那个办法?”
——提前入梦巡察使,制造一段细节清晰的梦境,然后再引导这梦境藏入识海深处,等到巡察开始,则以身化魇,引动对应梦境,上演一场宛如真实的“白日梦”。
“对。”丁松言抿了口茶,“不过他这法子太麻烦,还得提前一日入梦营造想要的场景,我打算针对目标本身就有的一段经历或一段记忆来做文章。
“以身化魇其中一个分支是引动对手于心底深藏的恐惧,衍化出他最害怕的魇,我目前需要做的只是尝试把心底恐惧替代为心里回忆,嗯,得一点点摸索,慢慢改进,没法一蹴而就。
“这么做的缺点是,得对目标有相当程度的了解。”
“不够了解的对手就用别的武功。”郑朱曦觉得这不是什么问题。
丁松言深以为然,转而笑道:
“不得不说,那陈晋东在‘大梦三千载’上是真有天赋,不愧是能入‘芝兰新榜’的天骄。”
听过陈晋东那些奇思妙想和最终成果后,郑朱曦对这点并不否认,她只是感慨道:
“黄粱宗宗门不幸,这样的天赋竟出现在一个心术不正的人身上。”
“或许,就得这样肆无忌惮的人才能将‘大梦三千载’推到巅峰。”丁松言若有所思地说道,“冉遗鱼的特质之一叫‘以身化魇’,魇可是偏恶的,我都怀疑黄粱宗一千年没再出天人,就是因为他们归于正道,变成好人了……”
郑朱曦一阵愕然,不知该如何回应。
“这是好事啊,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丁松言笑道,“师姐,你可千万别往外讲,免得黄粱宗的人产生类似的怀疑。”
“你本来就只是空口白话,我才不会往外讲。”郑朱曦望了眼窗外的晚霞,梨涡浅现道,“没想到才至奇松府两三日,你的目的就达成了,我还以为得待个十天半月呢。”
“可以再待几日,来都来了,师姐你怎能不见识下这里其他门派和武馆的功夫?我就陪着你,专心琢磨‘梦剑’的改进。”丁松言笑着提议。
郑朱曦未有反对。
接下来数日,她时而找奇松府内有名的大衍境武者切磋,未尝一败,时而和丁松言游玩周围胜景,品尝当地土菜。
冬寒渐隆,片片雪花飘落,斗宿练武场内根根柱灯皆已燃起。
丁松言拔出寒影,对不远处的郑朱曦笑道:
“师姐,我‘梦剑’已初步完善,想试一下吗?”
这已是第十九版。
丁松言花了整整一个月在这件事情上。
郑朱曦回想起先前几次不太美好的体验,抿了抿嘴唇,微笑说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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