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松言遥遥一剑点向了郑朱曦,那闪烁着寒光的晶莹剑尖诡异地骤然变大,像是瞬间便跨越了山海。
郑朱曦眼眸内,那点剑尖迅速占满了所有视界。
她身着青黑色的曲裾深衣,提着一盏宫灯,扶风摆柳般行走在滔滔大河之畔,感受着夏夜的湿热和鬼门开启后的阴森。
宫灯挥洒出偏黄而温暖的光芒,将夜行的百鬼或消融一空,或驱赶到了远处,让每一位尚未返家的人族皆摆脱了困境,感到安心。
听着一声声感谢,作为烛光女神侍者的她由衷地感到高兴。
忽然,一位少年隔着几丈远,诚恳喊道:
“今朝你照我,他日我照你!”
大河之畔的宵明宗山门内。
她和诸多同门挤在密道入口处,听到殿外处处皆是喊杀声和惨叫声,看见多位形貌特异又恐怖的左道巨擘联手击碎了沉重大门。
“你们快逃。”她的师父语速很快,嗓音却很平静,“我来断后,他们主要是想杀我。”
说完,这位大宗师横剑胸前,转过身去,迎向那一个个邪魔外道。
她视线一下模糊,被人群卷入,踉跄着狂奔于密道内。
一路南逃,她的师伯,她的师叔,她的师姐,她的师兄,一个又一个站了出来,阻断敌人的追逐,为剩下的人创造生机。
终于,她成了辈分最高的那个。
她笑着对师弟师妹们道:
“你们快逃,我来断后。”
她也像她的师长们那样,转过身体,义无反顾迎向了敌人。
破破烂烂的院子内。
她听见上首的师伯说“用《周天星斗书》和《烛照长夜经》互相补全造窍装脏法门非常危险,谁愿来做这个尝试?”
她看到师兄师姐们站了起来,笑着对自己等人道“你们还未大衍境,自当我们来尝试”。
其后数年,她目睹师兄走火入魔,瘫于床榻,每日哀嚎,目睹师姐变得疯疯癫癫,有一日突然悬梁自尽,目睹一个又一个同门遭受了惨事。
这日,轮到她来尝试新的造窍和装脏法门了。
一切如常,别无异状。
她先是欣喜若狂,继而潸然泪下,哭得不能自已。平湖染血,楼阁倒塌,邪魔外道又一次围攻起宵明宗山门。
她杀了一个又一个左道妖人,可周围有更多的同门倒了下去。
当那有着神魔般魅力的锦袍身影背负双手而来,她已是燃烧过本源,完全力竭。
突然,一道偏黄温暖的剑光划破天际落下,驱散了“魔君”周围的漆黑,消融了所有的魑魅魍魉。
她身前出现了一道挺拔的身影,五官周正,眉目疏朗,身着黑色劲装,手提晶莹长剑。
这年轻男子对她笑道:
“昔年你照我,今日我照你。”
郑朱曦霍然惊醒,发现那闪烁寒光的剑尖悬停在了自己额前。
而她不知何时,眼角已滑落数滴清泪。
“怎样?”丁松言收回寒影剑,关切问道。
郑朱曦恍惚了几息才道:
“真的像经历了宿世轮回,每一世都和宵明宗有关,每一世都被宗门的祖师们感动……”
“这是以心印心,我用自身对宗门历史的了解引发了师姐你对宗门过往的记忆和幻想,然后,我还做了一定调整,让剧情更合理更丰满更能打动你,只有这样,你才能沉浸在这样的精神奇旅中,无力反抗我这一剑。”丁松言如实说道。
郑朱曦怔了一下,忍不住啐了一口:
“你这人怎么这样?”
自己明明正感动正回味,师弟却那么冷酷理性地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他结合自己的记忆和幻想编造出来的。
“就是要帮你认清刚才那番精神奇旅的虚假本质,让你不沉醉入内,日后,若再遭遇类似功法,你便能平常以待了。”丁松言笑着解释道。
等到了天人境或者灵台境,自己一剑之内,说不得就能让人完全体验整个《白蛇传》,而且还是第一视角沉浸式。
当然,前提是目标先通读或听过一遍《白蛇传》,有对应的记忆。
听完师弟的话语,郑朱曦已平静下来,由衷感慨道:
“你真的比我成熟理性很多,有时,我都觉得你像长辈。
“刚确实是我过于感怀了。”
她转而问起丁松言:
“‘梦剑’这算成了?”
“雏形已成,日后就是通过一次次实战搏杀来做细节性的调整。”丁松言难掩笑意地说道。其实,第十五版的时候,“梦剑”雏形就有了,只是他每次让师姐陷入坏的宿世轮回都会导致她烛照剑意应激而发,破坏“梦剑”施加的影响,这一次,他将坏的宿世轮回改成了好的,让人感动的,终于成功规避掉了烛照剑意。
丁松言继续说道:
“我得全神贯注才能维持‘宿世轮回’,长剑只能按照惯性前伸,一对一时还好,若一对二,很容易被对方同伴格挡,乃至趁虚反击。
“这可以靠天心印记带来的心神一分为二弥补……”
和郑朱曦讨论了一阵“梦剑”细节后,丁松言突然才发现不对:
“师姐,今日怎么还是你来指导我,万师兄呢?”
平常不都是万师兄和师姐轮流着来吗?
郑朱曦好笑说道:
“万师兄昨日装脏‘玄武’,得休养一段时日,最近大半个月应当都是我。”
造窍视法门不同,需得休养的时日也不相同,从一两日到七八日不等,但只要装脏,休养最少也得半月,有的甚至要整整一月。
装脏对身体的伤害确实较大,在宵明宗内,有个不成文规矩是,每年至多装脏三次,以免留下无法逆转的损伤。
“我最近沉迷武道,都没注意这事。”丁松言想了下道,“那我等会去探望下他。”
好歹也是指导了自己不短时日的师兄。
郑朱曦“嗯”了一声,浅笑说道:
“再过半月,我应当就能装脏‘朱雀’了。”
从奇松府回来,因梦魇而心性大进的她立刻便造了第十一处异类窍穴,十日前完成了第十二处,只差装脏“朱雀”就能迈入大衍境中期了。
“到时我也来探望师姐你。”丁松言笑嘻嘻说道。
结束今日练武后,丁松言想着探望万师兄不能空手而去,转到膳堂,买了一纸袋的馒头,各种馅都有。
提着那袋馒头,他敲响了万师兄那座小院的大门。
开门的是一名仆役——装脏后处于休养期的弟子都会被分派仆役日夜照顾,前七日是两名,后七日是一名,再往后视恢复情况而定。
踏入卧室,丁松言看到万师兄半躺在床上,背后垫着个软枕,脸色煞白,剑眉似乎都变得软趴趴了。
“万师兄,可还好?”丁松言礼貌性问道。
他自来熟地拿了张椅子坐下。
万孤鸿有气无力地说道:
“死不了。”“你不是特别爱吃馒头吗?我给你带了一些。”丁松言将那袋馒头提到了身前,“有猪肉馅的,牛肉馅,青菜豆腐馅的……”
万孤鸿嘴角微动:
“前几日还不能吃这些。”
“惨。”丁松言暗自摇头。
这跟做了大手术一样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个猪肉馅的馒头,随口吃了起来。
万孤鸿侧过脑袋,表情复杂地低语道:
“你是特意来气我的吗……”
“这不是不能浪费吗?”丁松言熟练地转移起话题,“万师兄,等你恢复好,花十来日凝炼完‘玄武’之上的窍穴,开辟出相应气脉,就算是大衍境圆满了吧,那是不是又得出门游历?”
万孤鸿乜了这家伙一眼:
“好歹让我过完年节。”
这都十一月了!
或许是卧床休息百无聊赖,万孤鸿难得多讲了几句:
“行走江湖吧,是会遇上好玩、有趣、刺激的事,但很多时候还是又苦又累又危险,哪有在家在宗门待得舒心。”
丁松言安静听完,若有所思地问道:
“万师兄,我记得你是江平县人?”
江平县是定江府北面几县之一,同样归属宵明宗协防。
陶问书六名弟子里,大弟子徐炬龙是平湖镇人,父母皆为宵明宗门徒,四弟子薛纤同样如此,万孤鸿和林疏月则是每年纳新时招入的,一个是江平县人,一个是临江县人。
“对。”万孤鸿点了下头。
人一虚弱,就容易感怀,万孤鸿也不例外,他感叹道:
“我从小懒散,常被责骂,那时我觉得我这辈子或许就那样了,谁知,竟还有点武道天赋在身,被宗门挑中。”
丁松言笑道:
“万师兄,你这次若回江平县过年节,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待到静极思动想行走江湖了再出门。”
什么意思?万孤鸿本想这么问,可转念就有了些许猜测,陷入了沉思。
“每个人的心性是不一样的,道路可能是同一条,但有的爱走左边,有的爱走蛇形。”丁松言站起身来,提着那袋馒头,悠然走出了万孤鸿的卧房。
万孤鸿认真琢磨起来,等他回过神,才发现身旁早空荡荡,丁师弟已然离开,丁师弟带来探望自己的馒头也被拿走了。
不是,那不是送我的馒头吗?
我自己是还不能吃,但可以分给照顾我的仆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