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夹着冰粒飘落,地面和树梢积了薄薄一层。
换上青色夹袄的丁松言行于尚未冻住的平湖之畔,想着自己这段时日沉迷于完善“梦剑”,习练“周天星斗剑法”,竟忘了豪掷寿数将《烛照长夜经》和《周天星斗书》的大衍篇章练成。
“师姐快要初次装脏了,我得看下《烛照长夜经》的大衍篇真实运转起来后,衍化出来的虚假内脏和异类窍穴是以什么形式存在,有何特质,并将这与相应的造窍装脏法门对比,看能不能提出点修改意见……
“虽然不到天人境,难以将宵明宗的功法推衍完善,但能挑出一个错处是一个,再怎样也能对师姐的修行多些帮助。”丁松言呼出一口白气,无声自语起来。
异类窍穴若有问题,即使已然造出,日后也相对好调整,可装脏牵涉甚广,对身体影响颇大,如果可以在事前就发现一些错处,将它们解决,那自是更好。
至于万师兄他们,最少也完成了一次装脏,早就来不及了。
想到就做,翌日清晨,丁松言用过早饭,先到藏经阁借出了《烛照长夜经》的大衍篇章,然后直奔薪火殿,于地宫内拿到了对应的造窍装脏法门。
他本身已造出三十六处异类窍穴,但这完全不影响他修炼别的功法。
他先于祖窍观想“焰心”,瞬间改变周身窍穴,将全部真气转化为“烛明真气”,接着按部就班地用天心印记将心神一分为二,一半阅读并记忆《烛照长夜经》的大衍篇,一半借此于识海内做起观想,让相应的异类窍穴被“烛明真气”的流转一点点改变,最终凝炼成《烛照长夜经》的模样。
这比炼窍篇要难不少。
到了后来,丁松言体内的浑沌之力无中生有,凭空凝出了“朱雀”、“白虎”、“玄武”和“青龙”四种非人内脏。
昏暗的环境中,他的眼眸飞快改变,裂出了新的瞳孔,两者部分重叠,部分错开。
烛光随之燃于重瞳深处,照亮了整间静室。
丁松言一鼓作气,用“天心诀”欺骗起自己,花三年寿数让身体记住了当前状态,将它视为本能之一。
之后,只要他玄关燃起“焰心”,这一切就将瞬间再现。
揉着空洞发痛的脑袋,丁松言一边感受“朱雀”等非人内脏和相应异类窍穴的运转,一边翻看起《烛照长夜经》的造窍装脏法门,仔细体悟着,比对着,分辨着。
过了一阵,他提起毛笔,就着昏黄的烛光,书写起发现的部分问题和改进的方法:
“‘朱雀’脏腑用蕴含离火的三种不同资粮来铸造是对的,原本是选‘木生火’、‘火融金’、‘水克火’三种,这对《周天星斗书》来说没问题,但在《烛照长夜经》上不太对,从我衍化的过程和真气的流转看,应当选‘满’、‘半’、‘残’三种……”“满”是指离火充沛,占据主导,“半”是指资粮内离火只占一半,与另一种力量以两仪平衡的形式存在,“残”代表对应资粮内只得一丝离火,绝大部分属于他物。
丁松言挑了整整七个错处,并根据自身情况提出了改进的思路。
这些都属于相对明显和严重的,更细微、影响也相对更小的则要等他踏入天人境,才能推衍出来。
出了地宫,丁松言带着刚完成一次装脏般的疲惫和虚弱找到传功长老胡承宗,将《烛照长夜经》的造窍装脏法门和自身书写的那页纸张递了过去。
胡承宗慎重接过,随意扫了一眼,表情忽然凝固。
这是什么?
这人在修订《烛照长夜经》的造窍装脏法门?
胡承宗并不知晓丁松言吃过何种神物,只是明白他应当为一步登天的宗师,一直在反向摸索属于自身的功法,自开道路地一步步造窍、凝脉和装脏。
可这和《烛照长夜经》有何关系?
莫非他是千年未必一出的奇才,在参照《周天星斗书》和《烛照长夜经》开创自身造窍装脏法门时,触类旁通,挑出了宵明宗功法的错处?
亦或者,这是哪位祖师转世?
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和疑惑,胡承宗对丁松言道:
“此事关系重大,我得立刻向宗主禀报。”
这位传功长老隐约有点明白陶问书等宗师为何如此重视丁松言了。
这是宵明宗希望所在啊!
“自当如此。”丁松言微笑颔首。
没多久,当前在门内的三位宗师,陶问书、王舟和颜京娴就齐聚薪火殿密室,旁边是胡承宗和丁松言。
颜京娴年近四十,可看起来却只得二十八九,重瞳偏棕,眼睛狭长,挽着松松垮垮的坠马髻,颇有几分慵懒气质,她看着面前那张纸,脸露惊喜,笑吟吟对丁松言道:“丁师侄,何时改《周天星斗书》?”
在宵明宗门内,因《烛照长夜经》对心性要求更高,又不如《周天星斗书》剑法多样,善伐善攻,异象华丽,每一代以此为本经的门人都相当少,宵明宗当前五大宗师里,只有目前负责外务的孙铁孙长老是主修《烛照长夜经》的。
“过几日过几日。”丁松言刚折损了三年寿数,自要休养一段时日。
胡承宗见几位宗师都对丁松言改进《烛照长夜经》这事半点不意外,反而颇多嘉许和期待,心中逐渐有底,沉声对陶问书道:
“宗主,松言提的改进之法尚需验证,等确认无误方能让弟子们以此造窍和装脏。”
他言外之意是,得征集自愿之人来试一试,看改进之法是否存在较大问题。
陶问书自是相信自家徒弟的,她略作沉吟道:
“朱曦原本就该装脏‘朱雀’了,就让她来试。”
她没去询问女儿意见是知晓女儿必然会应承下来。
作为宗主,陶问书没理由先让别人试,等没问题了再派女儿上。
“朱曦烛心自成,宗师有望,不用她来冒险。”胡承宗反倒不太赞同。
陶问书微微一笑道:
“胡师叔,这种事我们宵明宗从不强迫他人,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得看朱曦自己怎么想。”
转眼便是腊月。
丁松言站在薪火殿一角,对换上浅绿色宽松衣裙的郑朱曦道:
“不用紧张,就算真有问题,大不了转练我的‘太易有道图’,这也能包容《烛照长夜经》。”
郑朱曦看了丁松言几息,梨涡浅现道:“我一点都不紧张。”
说着,她嫣然一笑:
“我对师弟你很有信心。”
自从根据师弟的种种表现和《秘传山海经》的内容暗中确认他吃下的是何物后,郑朱曦就在期待这么一天。
生于斯长于斯的她对宵明宗有着浓厚强烈的感情。
丁松言放下心来,目送师姐跟着一位女性传功长老步入了殿后装脏之处。
他于薪火殿内来回踱起了步。
虽说他对自身也很有信心,但此时难免还是会有点担忧:
那位传功长老对新的装脏法门是否会较为生疏?
相应的资粮是否真的满足了要求?
师姐是否有暗藏的、会导致装脏出现意外的特殊……
很快,丁松言强迫自己将思绪转移到“太易有道图”这件事上。
他让郑朱曦日后兼修这门功法并非心血来潮,他得踏入天人境才能将《烛照长夜经》和《周天星斗书》推演完善,目前只能挑出较为明显的部分错处,到时,若师姐已成宗师,有的问题或许会积重难返,让她无法再更进一步,只有兼修了丁松言的浑沌功法,她才能包容并改进错处,不影响将来。
“‘太易有道图’和后续的大衍篇章加起来得练十五年以上,最好的办法是到了法境,在修炼之事上不那么急迫了,寿数也增长了,再慢慢来练……
“我原本还想着将‘衍道德’特质拆出来,形成一门相对独立的功法,看能不能降低修炼的时长,可‘衍道德’之所以是‘衍道德’,就是因为它包容所有,包含全部人类和异类窍穴……
“对,它是有六处关键窍穴,‘道一’、‘两仪’、‘三才’这些,可想衍化并包容别的功法,其他窍穴也不能少啊……等等,如果不想衍化万法,只是包容一部分乃至十几二十种功法呢?
“以六处关键窍穴为根基,以《周天星斗书》和《烛照长夜经》的人身窍穴、异类窍穴为框架,是否能有简单版的‘衍道德’?那样一来,虽然只能衍化窍穴包含在这个框架内的功法,但对师姐这种较为纯粹的人来说也够用了,等日后以此踏入天人境,寿元悠长了,再练完整版的。
“这个思路可以,如果真能以此创造一门新功法出来,就叫‘小无极法’。
“‘小无极法’这条路若真能走通,那‘立六合、分四时’特质也可以拆出来,‘归一万物’也是,‘镇妖祛邪’不知能不能拆……
“如此一来,修炼我功法的人可以先专精一门,只比其他武功多花个一两年,等踏入法境乃至天人境了,再补齐别的特质。”
丁松言越想越是亢奋,若非师姐还在装脏,他都想回去折腾功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