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个时辰,郑朱曦才结束装脏,被两个仆役用担架从薪火殿后方抬了出来,身上盖着一床轻软保暖的蚕丝被。
“怎样?”丁松言凑过去问道。
他看到师姐脸庞已没了血色,素白近雪,嘴唇也淡淡的,不像往常那样红润。
郑朱曦没什么力气地扯动嘴角,露出浅浅笑意:
“挺好的,一切如常。”
因有两名仆役在场,她没多说什么,但她的意思很明显:
我未用旧法装过“朱雀”脏腑,难以做出比较,只知目前没有异常。
丁松言只是担心过程,对自身改进之法还是很有信心的,闻言归于安静,走在担架旁边,一路将郑朱曦送回了万壑小院。
陶问书今日未去处理事务,等在家中,看到郑朱曦状态还行,暗中松了口气。
她将女儿移到睡床之上后,只问了几句身体感受,就自顾自说起宵明宗最近的各种事情,让郑朱曦既不用强撑着回答问题,又不至于太过无趣和虚弱,提前睡过去。
郑朱曦目前还不能睡并非源于麻沸散,而是她稍做恢复,就得赶紧运转“烛明真气”,让它们以特定的方式穿行于“朱雀”脏腑,使这非人器官彻彻底底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这在装脏结束,她刚刚醒来时,有做过一次,但非人器官和异类窍穴不同,得重复三次才算稳固,每次之间得隔至少两刻钟,让身体能够适应,而第一次是在装脏过程中,由传功长老引导真气完成的。
丁松言见师父在,只观察了一阵师姐的情况,就告辞离开,返回了自己位于湖畔崖边的小院内。
冬日阳光偏寒,不够明亮,丁松言点燃油灯,琢磨起“太易有道图”能不能拆出“小无极法”,如果能,又该如何拆。
这不是说挑出“道一”等六处关键窍穴和其他对应“周天星斗图”、“烛照长夜图”的窍穴就可以了,必然得有相当繁复的调整,毕竟没了别的窍穴,“有无万象气”该如何流转才完满,又该怎样运行才能保持“衍道德”特质,最终稳定变为“小无极真气”,这些都需要摸索清楚,与此对应,部分窍穴的凝炼方式也得有改变。
换做别人,即使同样吃过“浑沌”,也得两三个月,甚至一年半载,才能弄出“小无极法”,但丁松言有天心诀。
他闭上眼眸,意归识海,用特定节律低声自语道:
“骗人先骗己,假能成真,信之则有……”
他不断重复着,欺骗自我,让身体暂时相信有用的三百六十五处窍穴外的其他窍穴都尚未凝炼完成,无法流转真气——六处关键窍穴和“周天星斗图”的三百六十处窍穴有重合之处,就在眉心祖窍。
一遍又一遍,丁松言终于感觉真气只在需要的窍穴流转。
他赶紧借助“衍道德”体悟起这种流转的不顺畅之处在哪,真气又是如何变化的,一点点摸索,一点点调整。不知不觉,正午阳光照入,丁松言这才发现已是一个时辰过去。
他提起毛笔记录下刚才的感受、改进完的变化和后续的调整思路,解除掉自我欺骗的状态,让“有无万象气”回归。
他这是不敢处于“小无极法”状态太久,怕身体完全相信了自我欺骗的内容,导致已凝炼好的窍穴逐渐归于普通,那样就境界倒退了。
“每日两个时辰,六七日应当就能拆出并完善‘小无极法’。”丁松言欣喜地活动起身体。
他一边感慨天心诀和浑沌之力在修炼功法、创造武学上相得益彰,一边由衷地觉得害怕:
我都能这样,吃了更多浑沌、还精通完整天心诀的季妖女该恐怖到什么程度?
丁松言只能安慰自己,好歹有上辈子的见识,在思路和想法上应当还是比季妖女要开阔些的。
因着郑师妹装脏“朱雀”,得休养一阵,刚恢复没多久的万孤鸿只好接下了指点丁松言“烛夜七剑”的差事。
考虑到万师兄目前还不宜剧烈运动,丁松言以自行演剑为主,时而停下来咨询和交流。
万孤鸿抱剑站在一旁,姿势懒懒散散,可看着看着,他表情逐渐凝固,愈发明显的重瞳慢慢变大。
他指点丁松言“周天星斗剑法”时,因剑招众多,一式会了就换下一式,偶尔才会让师弟把已学会的都演练一遍,以把握整体,但那样的时候并不多,丁松言暴露出来的问题也不少,他只是感慨对方学得真快,每次给予的反馈还发人深省,当真武学奇才,让自己莫名被鞭策,不觉得有过于惊世骇俗的地方。
可丁师弟如今演练的这“烛夜七剑”,万孤鸿却挑不出一点毛病,每一剑都仿佛能展现出对应的法理,美妙绝伦。
他们师父陶问书演示“烛夜七剑”也就比这个强点,强在宗师境界上。
又看了一阵,万孤鸿有些汗流浃背,凭空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
这就是小师妹平常过的日子?
七日之后,丁松言提着方盒,敲门进入郑朱曦的闺房,看见师姐半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册书籍。
“在看什么?”他随口问道。
已习惯师弟每日都来探望的郑朱曦咕哝着说道:
“日日躺着,有点无趣,把你这本《白蛇传》又翻出来看下。”“早说嘛,我可以每日给你编个故事。”丁松言笑着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师姐你别忘了我是说书人出身。”
“好啊,等我下次装脏时。”郑朱曦大大方方接受了师弟的好意。
丁松言从怀中掏出一本偏厚的书册递了过去,封面写着“小无极法”四个篆字。
等郑朱曦接过,他微笑说道:
“这是从‘太易有道图’拆出来的,师姐你恢复后,可每日花半个时辰来修炼,以你的资质,两年左右应当就能练成,到时,造窍和装脏法门我肯定已摸索出来了。
“兼修了这‘小无极法’,不管《烛照长夜经》还有多少隐患,都不影响师姐你日后冲击天人境,只是那时得以‘小无极法’为本经。”
见郑朱曦有些犹豫,丁松言一锤定音:
“到了天人境,以师姐你对《烛照长夜经》的了解和掌握,足以将它推演完善,这事虽然我也能做,但得防备意外,多个人多份稳妥。”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我练还不行吗?”郑朱曦皱鼻白了师弟一眼。
她是真吃这个理由,完全拒绝不了。
收好“小无极法”,郑朱曦关切问道:
“你这几天没日没夜地都在弄这事?”
她知晓丁师弟前段时日沉迷于完善“梦剑”,习练“周天星斗剑法”,没有拆分“太易有道图”的想法,必是最近才付诸实际的。
“每日两个时辰而已,不算难,最难的是习练篆字,让封面好看。”丁松言开了句玩笑,“这也没影响我日常练武,人境有成和大衍境圆满使用‘烛夜七剑’、‘周天星斗剑法’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他之前迟迟不衍化两门功法的大衍篇章,也是想着更多地体悟对应剑法在低境界时的表现,以摸索招式之中蕴藏的共同规律和法理。
听到师弟的话语,郑朱曦愣了一下,真情实意地说道:
“万师兄这段时日难了……”
“他是挺有急迫感的。”丁松言带着几分揶揄地笑道。
他转而聊起自身之事:
“我为了适应和把握大衍境圆满的‘毕月幻形’身法,今日特意奔去平湖镇又狂奔回山。”
说着,他提起放在身旁的方盒,含笑说道:“顺便给师姐你带了些吃食。”
方盒盖子被掀开,露出里面两样事物:
一是洒了几片梅花的冰酪,一是加入羊油、灌进羊血的羊大肠,因羊油色白,这俗称羊白肠,它配卤料煮熟,切成了小片。
此时,冰酪还保持着冰雪融合奶酪的状态,并未化掉,羊白肠则未因天寒地冻而凝固,仿佛刚从锅中捞出,香味四溢。
“夏之剑意和冬之剑意并用?”郑朱曦惊喜之余脱口问道。
“特质影响而已。”丁松言未做夸大。
郑朱曦也不多问,接过盛放冰酪的小碗,笑吟吟说道:
“亏你还记得我喜爱梅家食铺这两样东西。”
“师姐你每次去都点这两样之一,我哪会记不得?”丁松言好笑回应。
郑朱曦舀了一勺冰酪送入口中,半眯眼睛感受起甜香冰雪在舌上融化。
吃了几口,她相当满足地随口问道:
“平湖镇最近怎样?”
前段时日,宵明宗每年纳新结束,平湖镇的外来客人少了很多,郑朱曦也如实上报了自己之前观察到的各种事情。
“冷清了些,但还好。”丁松言回想着说道,“闯荡江湖的,外出经商的,出门做事的,最近很多都回平湖镇来过年节了。”
他见师姐听得很认真,想了一下,嗓音温和而平缓地继续说道:
“街上已挂满彩灯,各家都换了新桃符,贴了新对联,不少孩子提前玩起了鞭炮爆竹之物,时不时能听见啪或砰的声音……”
郑朱曦神情柔和、嘴角带笑地听着,时不时吃一口梅花冰酪。
忽然,她眼现惊喜地望着琉璃窗外道:
“下大雪了。”
丁松言顺着师姐的目光看去,发现窗外已纷纷扬扬飘起鹅毛大雪。
它们覆盖了树梢,覆盖了屋顶,覆盖了大地,雪白一片。
瑞雪兆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