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平湖镇已满是燃放爆竹鞭炮的声音,热热闹闹,吵吵杂杂,以赶走年兽。
郑朱曦趁机拉着丁松言离了暖阁,来到第一进院落,不知从何处搬出了一木箱的鞭炮和爆竹。
“你去拿个铁盆来。”郑朱曦吩咐起师弟。
两人听觉都是出众,未受鞭炮乱响之扰。
丁松言午后刚来过平湖镇,看过孩子们是怎么玩的,大致猜到师姐要做什么,于是从相熟的老仆处要来铁盆,放了些木柴在里面,借炉火将它们点燃。
凌冽寒风中,郑朱曦给了丁松言一节爆竹,然后两人同时将手中之物扔进了火盆。
竹节在火中燃了起来,不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郑朱曦蹲了下来,素净白嫩的脸庞映上了赤红的火光。
她就着火盆,不断地点燃鞭炮,扔向庭院当中,时而一个,时而一串。
砰砰砰的炸响声里,丁松言挽起袖口,也加入进来。
两人最开始还是中规中矩地驱赶着假想的年兽,但后来,丁松言故意往师姐身旁丢了个炮仗。
郑朱曦磨着牙回敬,渐渐地,两人绕着火盆、梁柱、树木追逐起来,时而踢一脚铁盆,让火星飞溅于半空,方便自身点燃鞭炮,时而肩膀虚晃,脚步假踏,以欺瞒对方。
他们一个矫若游龙,一个翩若惊鸿,伴随着鞭炮的不断炸响,就仿佛在比拼暗器。
等到那箱鞭炮燃放殆尽,两人同时止住身形,看向彼此。
半空星星点点的火花正缓缓下落,远处爆竹鞭炮之声犹未停息。
郑朱曦微喘着气,忽地展颜一笑,皎若月光。
“你这人怎么这么坏?好好地放鞭炮不肯,非得偷袭我!”少女一边笑得眼睛微弯,一边嘟囔着指责。
丁松言笑了两声道:
“我学武之前得老老实实放鞭炮,学武之后还得老老实实放,那不是白学了吗?”
郑朱曦哼了一声,却没忍住,笑出声音,点头说道:
“但是挺好玩的。”
“以前没这么玩过?”丁松言走向了少女。
郑朱曦噙着笑意回想道:
“在平湖镇时,除夕经常是薛师姐来找我玩,会带上她的同辈亲戚,大家一起博戏玩乐,守岁到天明,放鞭炮爆竹只是应个景,在常华时,我同辈的堂表兄妹是会一块放鞭炮,折腾爆竹,但都没玩得像刚才那么疯,于他们而言,那已是一年中难得不用守礼仪的时候。”“薛师姐今晚怎么没来?”丁松言顺口问道。
郑朱曦这才注意到此事,摇了摇头:
“不知道诶……
“或许是找到别的玩乐了?”
“可能是薛师姐知道有我在,觉得没意思吧。”丁松言直接把锅背到了自己身上,免得师姐会觉得最近半年和师弟过往甚密,沉迷武道,忽略了闺中密友。
“主要是你不爱参加她的赌局。”郑朱曦听见镇里鞭炮爆竹之声逐渐小了一些,遂对丁松言道,“你住西厢房,我引你过去,我娘给你预备的新衣也在那。”
“不守岁?”丁松言跟在师姐身旁。
郑朱曦笑着说道:
“明日得早起拜祭祖师,五年一次呢。”
在平湖镇,黄昏才是祭祖之时,清晨是留给宵明宗祖师们的。
宵明宗拜祭祖师分为大祭和小祭,每年三月二十,宵明宗重新立派之日,会有全宗上下一块参与的大祭,而每年初一清晨是小祭,正常只需在家中朝山门方向拜祭一下就行,但逢五会正式一些,需得上山,到祖师祠,这无需大肆操弄,三五成群亦可,独自一人也行。
去西厢房前,郑朱曦还带着丁松言做了送福神和吉神的民俗,关上了宅子大门——大赵北面几州的民俗皆是如此:即使是神,久留家中,也为祸害。
来到西厢房,丁松言看见了摆在床榻上的新衣,那是红底黑纹、上衣下裳的喜庆之服。
用老仆送来的热水洗漱泡脚过后,他正要收拾着上床睡觉,忽然听见熟悉的脚步声靠近。
“师弟。”郑朱曦拍了下门,嗓音带笑地喊道。
都要睡了,师姐来干嘛……丁松言不知是有点畏惧还是有些期待地打开了房门。
郑朱曦手里拿着两盏油灯,它们皆罩着琉璃。
“还有件事没做。”少女脚步轻快地来到丁松言床前,蹲了下去,将亮着的油灯塞至床底。
那里顿时一片昏黄,泛起温馨。
“这是?”丁松言疑惑问道。
郑朱曦站起身来,眼眸晶亮,笑容嫣然地说道:
“‘照虚耗’啊,国朝守岁的风俗,你可别弄熄了它,等它自然灭。”
“虚耗”是民间传说里让人损失财物、家资空竭的恶鬼,有的地方指的则是偷食家产的老鼠,以及由此引申出来的虚耗。
“这样啊……”丁松言无声吐了口气。少女拿着剩下那盏油灯,刚走几步,突然停下:
“对了,忘记给你拜年。”
她随即笑意盈盈,拱手对丁松言道:
“新岁安乐,大吉大利!”
“师姐你也新岁安乐,大吉大利!”丁松言拱手回礼。
等郑朱曦离去,丁松言关上房门,回到了床前。
望了一阵床底透出的暖光,他笑着摇了下头。
未间断的鞭炮爆竹声里,丁松言安稳放松地睡了过去。
天刚微亮,他已是起床,换上了那套红底黑纹、上衣下裳、带有夹层的厚重新衣。
丁松言整理妥当没多久,就听见了敲门声。
房门一开,郑朱曦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眸。
少女手提秋水剑,上着朱红夹袄,袖口一圈白毛,下穿大红棉裙,身披滚白色毛边的赤红大氅,头发挽成朝天髻,脸上应景地抹了点胭脂,这让她秀丽的五官多了几分大气,与偏浓的眉毛更为相得益彰,整个人明艳如火,容光照人。
“新岁安乐,大吉大利。”郑朱曦梨涡一现,再次说道。
正屋卧房内。
换好掌门黑袍的陶问书看到丈夫站在窗边桌旁,凝神书写,一笔一划皆是舒展。
等对方停了笔,她才笑着问道:
“正身诚意?”
郑子明转过身来,微笑说道:
“心神安宁,我们一家三口半年之内当无劫难。”
他刚是在借书写调整身心,主动施展“至诚之道”,以求前知。
“你啊,就爱瞎担心。”陶问书抿嘴一笑。
群星殿,紫微阁。在师父家混吃混喝、陪玩陪逛三日的丁松言刚回到山门,就被师父召来了这里。
“你师姐已完成‘白虎’第一处异类窍穴,明日会和我、你师丈一块去常华、炎京,估摸半月后回山。”陶问书微笑说道,“这段时日,你别的师兄师姐应当也不在山门,难得年节,怕是要过了上元节才回,但你可以向你王师叔祖、颜师叔他们请教,呵呵,他们怕是也有不少问题想找你。”
丁松言年前已豪掷三年寿数练成了《周天星斗书》的大衍篇章,为对应的造窍装脏法门挑了九个错误,并提供了修改思路和方法。
至此,他已折损十六七年寿数,还好有通过“草木祝寿丹”获得额外二十年寿元。
“是,师父。”丁松言先回了一句,然后才思索着说道,“师姐进步神速,半月后应当就能造‘白虎’第二处异类窍穴,最好不要耽搁。”
正常而言,装脏“朱雀”后,造异类窍穴的速度会慢下来,很多天赋不错的弟子往往都得一年才能造出围绕“白虎”的四处异类窍穴,做好装脏“白虎”的准备。
这一方面是心性要求更高了,除非不怕未来积重难返,否则大家都宁愿慢点,另一方面则是,完成第一次装脏后,宗门都会安排弟子做一次游历,以适应身体,锤炼心性,增强搏杀经验,在外可是没法造窍的。
而郑朱曦,本身就烛心自成,又有了梦魇考验和丁松言好几次或有意或无意的“锤炼”,完成第一次装脏后,无需游历江湖就能继续造窍,并且比之前更快适应,修炼不仅没变慢,反而大大加快了。
——《烛照长夜经》的装脏顺序是“朱雀”—“白虎”—“玄武”—“青龙”,《周天星斗书》则是“青龙”—“朱雀”—“白虎”—“玄武”。
听到丁松言的话语,陶问书略感愕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笑道:
“正好半月后回。”
她收起笑容,对丁松言道:
“潘云舟的身份真假、家族情况、行走江湖的经历,宗门和武禁司已核查完成,没有问题,你等会让他过来。
“嗯,我先前不是说过,会帮你追寻身世,找到你的亲人吗?”
是说过,可我当时没想答应啊……丁松言忍不住腹诽了起来。
他原本完全没想追寻这具身体的来历,可发现“魔君”疑似穿越者后,他有点改变想法了:
“如果我真是冬日就穿越,隔了大半年才借丁二郎的身体还魂,那我为何能穿越?
“我原本推测的是同名同姓、差不多同时死亡才能穿越,冬日时,丁二郎应该才加入‘相亲相爱一家人’,还没死呢!
“他那段时日还有遇到别的事?
“这也是我滞留幽冥半年多的缘由?”
要想弄清楚这个问题,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找季寒衣这个便宜妹妹问,但丁松言暂时没那胆子,也找不到人,故而想从丁二郎的身世入手。
“找到了?”他真心实意地惊喜问道。
陶问书摇了下头:
“没,只是有些断掉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