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松言看着汤度的残魂,无奈问道:
“你为何要袭杀我?”
虽说这事明显是源自假冒伪劣的黄粱醒木,但该问还是得问,万一真另有目的呢?
汤度的残魂战战兢兢地回答:
“我想要那块醒木,我还有希望踏入法境,如果在梦中能经历一生,对心性的提高或许有一定帮助。
“而想到要与人搏杀,我就特别兴奋。”
这么好争斗啊……丁松言又问了几个细节,确认这家伙是自己钓上来的鱼,而不是别人投来的饵。
他略作思索,颇感兴趣地和汤度残魂交流起武学:
“你那近乎法境的两锤应当源自集众之力,这既可集周围同袍之力,又可集过往自身之力?”
见识百家武学,依靠“归一万物”和“衍道德”来融会贯通,拆解重组,创立属于自身的武学大模型,是丁松言觉得自己可以在思路、想法和实践上胜过季寒衣的不多道路之一。
刚才,他对汤度的“积水神功”已有一定的了解和把握,但碍于只短暂见识了那么一会儿,且这又不属于心神遭受冲击的体验,许多细节还不够分明。
汤度的残魂老老实实地回答起丁松言的问题。
按照他的说法,修炼“积水神功”的武者,到了大衍境后,会逐渐与周围虚空产生一定联系,让自己就像是身处一片池塘当中。
他一旦使用“成渊”这杀招,每一锤的真气和力量都会有部分外溢,积于身周那片虚空“池塘”内,等“池塘”积水成渊,就会冲破“堤坝”,浩荡而出,制造近乎法境的一击,这唯一的问题是,若积而不用或超过了时限,则本身会遭受反噬。
集同袍之力亦是靠虚空“池塘”来实现,当修炼这门功法的武者彼此相隔不超过一丈时,所有人的“池塘”会连接起来,形成渊海,最终由前排之人或冲锋那位挥洒出去。
绝地天通后,人力有时而穷,哪怕大宗师,遇到这种军队,也会非常头疼。
“在大衍境就能初步利用身周虚空?这门功法有点意思啊……”丁松言听得精神奕奕。
能利用身周虚空是法境主要特征之一,虽说“积水神功”这种利用还很单一很粗糙,但也相当不凡了,要知道,正常的大衍境武者,也就能稍微外放真气挡雨,制造点剑芒、刀芒,弄出些火焰和瘴气等。“烛夜七剑”中的“薪烛相传”是快剑积势、势剑破敌,表现上和“成渊”有点像,但实际原理并不同。
它的积势主要源于两方面,一是以自身为桶,靠窍穴和真气配合招式,积累点点滴滴之势,二是借助快剑和对方产生的碰撞,让真气化作火星,散逸于半空,短暂留存,然后在它们消失前,一剑将它们串起,使真气间彼此激发,让威力更上层楼。
故而“薪烛相传”这一招前面部分必须是快剑,慢了就会导致“烛火”相继熄灭,难以成势,并且,用“烛明真气”来推动这招会比用“万星真气”强至少一成。
丁松言兴致勃勃地询问起汤度,“成渊”这一招具体有什么技巧,利用了哪些窍穴,真气是如何运转,对应窍穴当初又是怎样凝炼的。
在他看来,这招是有可能与“薪烛相传”融合在一起的,再不济,也能助“薪烛相传”变得更为厉害。
他的短期目标是,依靠本身就有“浑沌之境”,且“浑沌之境”对真气的外放约束力极强,将“成渊”和类似招式的技巧化入“薪烛相传”,让后者威力倍增。
中期目标则是,凭借“有无万象气”可以和“烛明真气”并存这点,将“成渊”涉及虚空利用的那些窍穴衍化出来,为“烛明真气”所用,如此一来,掌握了“小无极法”的郑朱曦就能在大衍境时,化周围虚空为“池塘”为“草原”,积累一颗又一颗火星,无需担忧外溢的真气会迅速消散。
借此,“薪烛相传”就可以进化为“人道洪流”,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不过,这种改进肯定不会容易,“成渊”涉及虚空利用的窍穴和“烛照长夜图”、“周天星斗图”凝炼的窍穴,必然会存在一定的重合,两者若同时使用,会出现矛盾,乃至真气相冲,走火入魔。
丁松言只能慢慢摸索,将相对不那么关键的重合窍穴排除,无法排除的改进凝炼的形式和真气运转的路线,使它们和“烛照长夜图”、“周天星斗图”对应窍穴不发生明显冲突,可作为一时之用。
这肯定会导致“成渊”的实际效果下降,但融合入“薪烛相传”后,威力依旧会非常可观。
作为中期目标,丁松言觉得这至少得花费一年半载才有可能融合成功。
长期目标就更为麻烦了,丁松言想的是在“周天星斗图”和“烛照长夜图”凝炼的窍穴外,额外增加一些窍穴,这些窍穴在境界提升上不发挥作用,也不影响日常修炼,但只要使用“薪烛相传”,它们就会运转起来,达成近似“成渊”的效果。
这样的改进能否成功,丁松言自己都没数,还得具体看“成渊”涉及虚空利用的窍穴有哪些,和“周天星斗图”、“烛照长夜图”的冲突有多大,仅靠改变真气运转路线是否可以带来一定的融合。
如果能成,北斗剑阵、天罡剑阵乃至补齐的周天星斗大阵,配上有“成渊”特殊的“薪烛相传”,丁松言不敢想象画面有多美。
要是不行,他只能考虑让宵明宗人人都练“小无极法”,但那样一来,还叫宵明宗就有点名不副实了。
带着这样的渴求,丁松言目光灼灼地看着汤度的残魂,听着他讲述“成渊”的招式技巧、涉及的各种窍穴。
才讲了七八句,这残魂就发出凄厉的嚎叫,在“镇妖祛邪”中飞快烟消云散。“别走啊……”丁松言本能地伸出左手,试图将汤度的残魂拉回来,但已是无济于事。
他懊恼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正讲到关键部分……哎,特质能放不能收确实麻烦……
丁松言不得不考虑起之后怎么弄到“积水神功”的问题,否则他刚才那些想法不就白想了吗?
“这是军中功法,不知能不能通过刑常看一下《积水经》,我也不求造窍装脏法门,只翻翻‘成渊’这一招和相应的窍穴凝炼法,应该有机会吧?
“嗯,我目前只掌握了北斗剑阵,还没学天罡剑阵,作为较高层次的剑阵,会不会也有集力技巧?”
思绪翻腾间,丁松言将血已完全滴落、未余半点痕迹的寒影插回了剑鞘之中。
床榻到桌椅间的狭小之地,虚空突生奇异变化,像是有无形的屏障正飞快消散。
过了几息,坐于椅上、抱刀而眠的潘云舟鼻子抽动了一下。
血腥味!他瞬间惊醒过来。
睁开眼眸后,他看见丁松言提剑立在侧前方,地上倒了具尸体,致命伤在喉咙和眉心,鲜血汩汩流了一地。
“这……”潘云舟愕然起身。
他看出那尸体死亡已有一会儿。
丁师弟不仅击杀了来袭之人,还做完了走阴通幽?
我怎么一点都没察觉?
丁松言侧头说道:
“这人夜里来袭,想抢我那醒木,被我杀了。”
不等潘云舟回应,他露出几分笑容道:“潘师兄,你也知我到岳江府身有要事,不便暴露自身,等下还请你告知驿长,这人是你所杀,眉心乃我补剑痕迹,花红银我分你一些。”
潘云舟几步来到尸体旁,仔细端详起死者的容貌。
外形特征较为明显,像是练“积水神功”的,应当有四品“超凡”……我努努力,又有人从旁辅助,还是能够杀掉,不至于引人怀疑……丁师弟果然有相当于四品“超凡”的实力,难怪切磋之时屡次胜我……他境界虽低,却是武道奇才,见识不凡……潘云舟思索了几息,抬头对丁松言道:
“好。”
他随即抽出自己的长刀,落于汤度脖子处,沿丁松言制造的剑伤将这来袭者的脑袋割了下来。
与此同时,他脑海里已浮现出丁师弟如何击杀敌人的画面:
来袭者刚至床边,丁师弟就突然发难,一剑刺入了他的喉咙,等对方倒地,又补了一剑在眉心。
潘云舟觉得,只有这样两三招就解决战斗的突袭,才能解释自己为何毫无察觉。
也只有这样才符合他对丁师弟实力的定位,否则丁师弟岂不是和郑师妹一样强了?
他境界还低一点呢!
“他自称汤度。”丁松言一边告知潘师兄,一边出房门找来了店小二和驿站兵卒。
这番动静让周围房间的人纷纷醒来,或出门察看,或将木门打开了一道缝隙。
没多久,脸有点像山羊的驿长就带着几名兵卒踏入了丁松言和潘云舟的房间。
他拿着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的皱巴巴海捕文书,蹲至尸体旁边,认真比对了一阵,抬头对潘云舟道:
“确实是汤度,本是军中叛将,上月又犯下血案,疑似已大衍境圆满,三品‘入化’,花红银一万九千两。
“潘少侠,你杀的?好刀法啊!”
这驿长看向潘云舟的目光已悄然改变,多了明显的敬畏。
疑似大衍境圆满,三品“入化”,花红银一万九千两……我杀的?潘云舟已是呆住。
他下意识侧头望向了身旁。
他旋即看见丁师弟一脸无辜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