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白照临终于感受到了丁松言真实的情绪,也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睁着双眼,死不瞑目地歪斜了脖子。
我竟然就这么输了?
我竟然真被“惑星高照”杀了……
幽暗夜色下,望着飘荡而起、神情茫然的阴魂,丁松言沉声问道:
“是谁让你在这段时日上平湖山挑战我师父的?”
白照临确实有足够的理由在任何时候向陶问书发起生死擂,但和两面族的行动出现重合,就明显不对。
白照临染上幽绿的阴魂表情扭曲了起来,隔了几息才道:
“是积恶道恶行使,‘恶贯满盈’孙飞扬。”
这是十大恶行使里排在首位之人,一品“通神”的宗师,据说天人有望,九狱榜中位列“恶神狱”第七位。
——“恶神狱”代表的就是左道宗师排名,实力和恶行兼顾。
“恶贯满盈”孙飞扬……丁松言记下了这个名字,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他再次问起白照临:
“是‘魔君’覃观蝉让孙飞扬找你?”
“不知。”白照临的鬼魂摇头说道。
看出来,他并不想提这方面的事情,只是慑于“镇妖祛邪”,才老老实实回答,但绝不做过多展开。
“你为何会听积恶道的?”丁松言追问道。
白照临的阴魂艰涩说道:
“几年前,我见过陶问书与人搏杀,知晓自己不是她对手,即使练到了法境圆满,也顶多搏个平局,可我不想放弃报仇,我经常梦见我父亲在哀嚎,在诅咒,为人子女,岂能当做没这回事?
“我曾经发誓,不报仇不成家,可对武者而言,失去了信心,不仅实力会变弱,就连境界都会停滞,这时,孙飞扬找到了我,告诉我‘周天星斗剑法’的‘惑星高照’存在一个致命破绽,面对能引动灾劫的厉害招式时,它会成为灾劫的一部分,反伤其主。
“孙飞扬还说,他有一册《天地有灾》,与我家的《风雨八荒策》同源而出,有着《风雨八荒策》没有的‘灾临天地’,我若是习练,三年可成,而我只要不用,陶问书就绝不会想到我有这样的武功。”
师父没想到,但我想到了,因为我根本没听说过“风雨八荒策”,不知晓这门武功有没有包含“灾临天地”特质……过去的经验会蒙蔽眼睛,影响判断啊……丁松言一阵叹息。
他思索着询问:
“积恶道让你做过哪些事?”“除了怎么向陶问书发起生死擂须听他们的,积恶道并未让我做任何事,我只是报仇,不会作恶!”白照临对自己的名声还是挺在意的。
呵,等朝廷确认了你和积恶道在合作,你死后的名声肯定没了,还会让白家蒙羞……丁松言一边冷笑,一边从白照临的回答里确认了一些事情。
积恶道几年前就在接触白照临,给他《天地有灾》,为对付师父做准备,这表明事情不是因我而起……
术数之道真要能强到这种程度,还有绝地天通什么事?
就算是专精术数的严师父也表现出了明显的局限性……
不是冲着我来,那就是针对师父和宵明宗,那为何“魔君”不亲自动手?
对天人境的大宗师而言,虽然在正道实力占据明显上风的当前,毁灭宵明宗很难,但要杀一个事务众多、行踪可以推测的宗师,还是有不小的成功可能,在荒郊野外守着必经的路线就行……
覃观蝉不想暴露这事是积恶道所为,导致背后隐藏的真正目的被发现?
还有,一个两面族要怎么混入宵明宗?那么多会“烛眼星瞳”的……
丁松言收敛住思绪,寻求起细节:
“积恶道是几年前开始接触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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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白照临的阴魂如实回答。
丁松言按捺住继续追问的冲动,伸出寒影剑,刺向了白照临尸体的脖子处。
可不能当下就让这“风影刀”魂飞魄散,必须于官方注视下再询问一遍,如此才能不影响宵明宗的名声。
群星殿,灵堂处。
薛纤望了外面漆黑的深夜一眼,满是疑惑地问道:
“丁师弟究竟去取什么祭奠之物了?整整三日都未归来。”
郑朱曦看着面前燃烧的火盆,一边往里面丢着纸钱,一边竭力让自己的嗓音不出现颤抖:
“或许是有别的事耽搁了,这两日应当就能回。”
师弟怎还没回?
是尚未追上白照临,还是途中出了岔子……
他不会有事,他那么机智……他会不会受伤,现下在何处……
薛纤见郑师妹的情绪无异常之处,也就按捺下探究的心思,继续陪着守灵。
过了一个时辰,颜京娴走入群星殿,示意薛纤先去休息,等白日再来。
这位宗师望了眼黑色灵位,心中悲痛又翻涌而起,她跪到郑朱曦身旁,烧了一会儿纸钱才道:
“县衙和府衙还未找到白照临的踪迹,想让我们派擅长‘北斗指路’秘法的弟子配合。
“这丁师侄怎一点消息都没有?”
郑朱曦内心又是一阵疼痛,强忍着说道:
“或许,他在等白照临伤势痊愈,然后才动手。”
颜京娴侧过脑袋,看向侄女,轻叹一声道:
“如果换做你,那我相信是这样,可那小子,我瞧着不是这种人。
“你倒也不用担心,白照临修炼‘风雨八荒策’,极擅神行,丁师侄花个几日,等对方松懈了下来才追上也算正常。”
“嗯。”郑朱曦从嗓子里挤出了一个字。
以师弟的境界、实力和头脑,哪怕杀不了白照临,应当也不会让自己落入险境……
可,他会不会撞上安排白照临上山挑战我娘的幕后之人……“魔君”覃观蝉?
师弟不该想不到这点,他那么忌惮覃观蝉,真有蛛丝马迹,必然会选择放弃,等待下次机会,只要我们俩还活着,迟早能用白照临的人头来祭奠我娘,不必急于一时……
“魔君”会不会用特殊秘法隐藏在白照临周围,就等着我们宵明宗的人找白照临报仇……
师弟,师弟……
郑朱曦拿着纸钱的手轻轻抖了两下,眼中似乎又有水雾腾起。
她恨不立刻起身,追寻痕迹,确认结果,但还是控制住了自己。
少女的嗓音早已哭哑,此时愈发低沉地对颜京娴道:
“颜师叔,若明日午后,师弟还未回山,就麻烦您请王师叔祖去找一下,也告诉王师叔祖,务必小心,白照临周围或许有积恶道的高手。”
“正当如此。”颜京娴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又都沉默下去,灵堂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火盆发出的声音间或响起。
郑朱曦心中愈发焦躁、担忧、恐惧,却没让情绪外露,影响到颜师叔,她只觉每一回眨眼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成了煎熬,恨不天尽快亮,王师叔祖尽快找回丁师弟。她忍不住侧头望了眼灵堂后方,想到了父亲。
这三日,郑子明都枯坐在棺柩旁,未离开半步,直至今日傍晚,有附近官吏上山吊唁,才出来交谈了几句,当下则去了万壑小院,收拾妻子遗物。
“我看到娘那些日常之物时,都难以自遏,泣不成声,爹爹又情何以堪……”郑朱曦思绪飘飞,想到了父亲,想到了母亲,又无法自控地担忧起师弟。
世事难料,她虽然对丁松言很有信心,但还是忍不住去想正常不会出现的那些意外和许多极端发展。
她心跳不自觉加快,口干舌燥,连呼吸都似乎变艰难。
她害怕看到师弟满身血污被抬回。
那会让她记起娘死去时的模样,衣物的黑色都无法掩盖住鲜血的刺红。
郑朱曦眼眶又一次泛红,努力地吸气、呼出,用最简单的呼吸法调节起情绪。
难以言喻的煎熬里,她霍然听见远处传来嘈杂的声音。
她很熟悉的声音。
那是入门超过一年的弟子在担粪下山,那标志着新的一日开始。
在过去的三日里,在许许多多的岁月中,这件事从未中断。
郑朱曦一下变恍惚,记起了自己年幼时的事情:
这种嘈杂声里,她每次都会很快起床,拖着小小的木剑,在院子里习练最基本的剑招,虽然还未正式锻体,但总是一板一眼,那时,陶问书会坐在院中石凳上,脸庞带笑、情绪放松地纠正她犯下的一个个错误……
再之后,她会跟着娘亲去紫微阁,独自坐于角落,看书、写字、玩孩童戏具,等娘亲空闲下来,她就凑过去撒会儿娇,聊上几句……
往事历历在目,郑朱曦的视线又变模糊,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迷雾。
一滴滴水珠从她脸颊滑落,滴在了手中纸钱上,滴在了火盆前的石砖表面。
殿外天空渐亮,晨曦照入,却无法让她看清任何事物。
忽然,她嗅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听见了异常熟悉的脚步声。
郑朱曦下意识抬头,望向群星殿门口。
她迷迷蒙蒙看见了一颗染着血污、长着羊角的脑袋,看见了黑色劲装破破烂烂、表情悲恸而严肃的师弟。
师弟的背后是一片浅蓝清晨。
P:感谢群青925支持白银盟
P2:真不是不想加更,如果只一两章能讲完整,那我肯定就加更了,但至少四五章才能展现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