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父亲的问题，郑朱曦抿了下嘴唇。
她没有撒谎，也未像师弟那样用语言的艺术来掩饰，思忖着回答道：
“可能是。”
郑子明看着女儿柔和却坚韧的眼眸，情绪复杂地叹了口气：
“我考虑一下。”
将师姐的信连同两张脸谱一块藏在东厢房后，丁松言走回了正屋。
端着一簸箕木炭往厨房走的罗十二娘看到他的身影，打趣了一句：
“春风满面啊。”
“是吗？”丁松言揉了下脸孔。
这可不能表现出来，被季妖女看见就不好了。
他旋即对罗十二娘道：
“借下纸笔。”
“两文钱！”罗十二娘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绝不能再让这家伙白吃白喝白用了！
丁松言只是想利用罗十二娘的后院写信，防止妖女窥探，倒没有蹭别人笔墨纸砚的想法，他掏出两个铜板，放在桌上，一边研起了墨，一边思忖着该如何暗示自己的处境和想法。
当前，季妖女真实目的未明，态度边界不清，要是抗争得太过，说不定会起反效果，真要和混沌功法的大宗师撕破了脸皮，又没能将她彻底留下，宵明宗之后可挡不住，还是得循序渐进、慢慢摸索着来。
写完回信，丁松言暂时将它藏在了东厢房，等收拾好十二娘的正屋便返回了王府偏院，专心致志编起话本。
及至夜色深重，万籁寂静，丁松言忽然脸现鹿型、眼睛凸出，借着雕栏木柱、窗框房梁、飞檐斗拱等物隐去身形，向内书房位置潜行而去。
韩顺韩统领的住处就在那附近。
丁松言要随风潜入梦，窥探一下康王府那个秘密任务是什么。
越是靠近内书房，巡逻的侍卫越多，若非丁松言能精准把握五丈范围内的人员流动、暗哨情况，及时绕开危险所在，仅靠“物外同影篇”，恐怕已被察觉端倪引来搜寻。
韩顺住处十丈开外，丁松言停了下来，藏于一个堆放杂物的房间。
他脸型随之变尖，眼如马耳，体表长出了多处青黑鳞片。
然后，他缩到隐蔽角落内，闭上了双眼。
他精神自然蔓延往外，只觉周围退化成了幽幽暗暗的无垠虚空。
虚空之中，有一团团迷蒙的雾气悬浮，这是方圆三十丈内所有的梦境。“大梦三千载”练到大衍境圆满后，精神覆盖范围正常只有二十四五丈，但丁松言兼修了“玄关藏性历劫不昧大法”，魂强魄壮，神意坚韧，硬生生突破了大衍境的限制，将感应梦境的距离提升到了三十丈。
他不知哪个梦境属于韩顺，只能一个个探查过去。
丁松言的精神刚渗入第一团“迷雾”，眼前所见就骤然改变：
梦境高空，赤红光芒亮起，宛若一团“篝火”。
“篝火”瞬间拉伸壮大，变成了一道身影。
那身影似人形而巨大，脸颊窄小，肩部赤红，周围还有十五位类似的虚幻神人，彼此手臂相连。
“寐魇！”那形似神人的身影威严低喝，手臂如长柄刀一样伸了出来，戳向丁松言。
这带动另外的多条手臂同时攻出，霎时间，半空仿佛多了一片森林，
整个梦境随之退散，只留下了幽暗无垠的虚空和丁松言精神衍化的人影。
丁松言的人影开始颤栗，就像是遇到了克星。
作为梦魇，他在梦境里本可以为所欲为，杀人于无形，但此时此刻，他被剥离出了梦境。
而以他“大梦三千载”的境界，是没法让精神携带或融合真气的，面对那戳来的一条条手臂，弱小的仿佛失去翅膀的飞鸟、没了牙齿的细蛇。
二八神人的传承！丁松言识海内霍然浮出了这么一个认知。
据《秘传山海经》记载，“有神人二八，为帝司夜于此野，在羽民东，其小颊赤肩，尽十六人，皆连臂，擅能司长夜、戮阴邪、驱寐魇、监善恶。
相应的传承不仅本身能入梦，还是寐魇、阴邪的克星！
电光石火间，丁松言进入了天心状态。
借着天心，他让精神衍化出的人影不退反进，于幽暗虚空里往侧前方迈了一步。
人影顿时与天地气机相合，在无真气支撑的情况下右手五指张开，花朵绽放一样迎向了赤肩神人戳来的手臂。
刹那间，丁松言的人影变得幽暗，似乎成为了无垠虚空的一部分。
他绽放的五根手指刚和小颊神人的指尖接触，这片虚空就蓦然亮起，赤红的“篝火”照彻他模糊难辨的身影，让他如同冰雪遇到烈阳，急速消融起来。
虚空有所晃荡，阻止着赤肩神人更进一步。
转瞬后，丁松言的身影彻底消散，未留下半点痕迹。
那赤肩神人屹立于幽暗虚空，发觉自身已失去了“寐魇”的踪迹。
堆放杂物的房间里，丁松言气血翻腾，脑袋刺痛，好悬没七窍流血。
他精神受到了不小的创伤。
要不是及时衍化天心借用了少许天地之力，他延伸出去的精神其实没法抵抗赤肩神人的攻击，不仅同样会受创消弭，而且还将留下痕迹，让对方追踪到本人所在。那就危险了。
丁松言飞快衍化“物外同影篇”，与装着杂物的木箱成为一体。
他没即刻逃遁，反其道而行之，依旧藏在原本的位置，听着巡夜的侍卫和值守的宗师们往外搜索、追赶。
很快，一队侍卫进了这个堆放杂物的房间，但丁松言早依靠“混沌之境”，从他们的外表特征确认没有类似“烛眼星瞳”的功法，因此并未仓促转移躲藏位置。
这队侍卫用武器不断戳起了各个阴影处，经验异常丰富。
然而，他们的刀剑离丁松言还有一寸时就主动停了下来，未触及丁松言的身体。
“立六合”影响下，他们对方位和距离的判断有了些许偏差，且自身未能察觉。
等到这片区域被搜寻了一遍，归于安静，丁松言才施施然潜回偏院，途中绕过了多名高手。
没多久有侍卫到偏院来请他用“烛眼星瞳”帮忙寻找入侵者。
这自然不会有任何收获。
忙碌了半晚，丁松言满脸疲惫地坐回了床边，于心里咕哝起来：
“王府防卫还是森严的，预防了各种情况，连入梦都有考虑......
“先前一直未遇到克制入梦的功法，在这方面有些过于托大了......
“也是，黄粱宗是明面上的宗门，功法怎样也非秘密，皇宫、王府这类重地肯定得考虑入梦的影响......
“二八神人的传承先前从未出现在大赵，这是从别的国家招揽来的？”
丁松言认真做起总结和检讨，希望能吃一堑长一智。
最近一段时日内，他没法从韩顺韩统领的梦里探寻那个秘密任务了，而正常他也碰不到对方，难以用“镜湖神鉴”偷听心声。
“戒骄戒躁，耐心等待。”丁松言躺了下去，进入沉眠，以缓慢修复受创的精神。
翌日上午，王府归于正常，外松内紧。
休沐的丁松言出了荷语街，先到罗十二娘处取了信件，然后漫步往靠近北城的金泉街。
谢氏家族就住在那里。
丁松言还未来得及让门房通传，就看见谢风潮陪着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走了出来。
那男子套着宽袍，耳朵似犬，轮廓偏深，五官略显古拙，对谢风潮点了下头，就自顾自离去。
谢风潮脸上的和煦笑容逐渐消失，低声骂道：
“这屌人......”
话音未落，谢五公子耳畔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说谁呢？”谢风潮吓了一跳，扭头望去，看见了笑眯眯的丁二。
“你何时来的？”谢五公子舒了口气。
丁松言不答反问：
“刚那人是谁？”
“方姓一名嫡子。”谢风潮未顾及风姿，撇了下嘴巴道，“三十二岁才成宗师，连芝兰新榜都没进过，比他几个兄弟姐妹差多了，还狗眼看人低。
丁松言哦了一声，啧啧笑道：
”有什么好气的？
“等你成为天人，你就是方姓嫡子。
“等你踏入灵台，谢氏就是方姓主支。”
“你是否太看得起我了？”谢风潮好笑反问。
他这才记起丁二这家伙出现得莫名其妙：
“你怎得来了？”
“想请你们谢氏帮我送一封信到常华郑家。”丁松言眼现烛火地环顾着周围生物，并使得附近虚空略有凝固，不让声音外传。
他是故意选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谈这件事情，以示光明正大，不让妖女怀疑。
“给郑姑娘？”谢风潮诧异问道，“你们宵明宗的鸿信商号垮了？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丁松言呵了一声，正色说道，“我得罪了一个人，担心和师姐的书信往来被偷看，而鸿信商号没高手坐镇。
谢风潮愈发疑惑：
”高手？什么高手会偷看你和你师姐的往来书信？
哪个高手这么？
“你别管，就说帮不帮吧。”丁松言懒得解释，也没法解释。
他隐蔽地将那封信递了过去。
“行，小事一桩。”谢风潮接过书信，谨慎藏好，沉吟了下道，“银号的高手确实多，嗯，什么时候送，怎么送，我来安排，不能被你得罪那人猜到。
说完这事，谢风潮忽然笑了起来：
”你来得正好，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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