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松言端着肉汤饭进入东厢房时,吴正已躺在了床上,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魂魄。
“能自己吃吗?”丁松言仿佛未察觉对方的情绪,平铺直叙地问道。
吴正不愿劳烦恩公,压下悲恸,艰难起身,接过了那碗肉汤饭和干净筷子:
“能。”
丁松言看着他吃了几口,提上净桶,转去了厕房。
这让他仿佛回到了定江府城余巷的清晨,那时也是这样处理着夜香,但没有厕房,是直接倒进粪车。
把伤者的事都忙碌了一遍后,丁松言提上寒影剑,对刚整理好正屋的罗十二娘道:
“我去王府了。”
“下值带几块墨锭过来,原本的要用完了。”罗十二娘轻轻点头道。
丁松言应了下来,先回王府偏院换上了暗红带青的侍卫常服,然后才与李白马等人前往东北角门。
这里来往之人很少,他思绪逐渐飘飞:
“不靠交感‘天地之恶’来影响目标招式的变化,那就只能直接破坏对应的气机流转,可那样一来,不入天心,根本没法把握,这是天人境或少数功法才有的特殊,‘戮信剑’这种属于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应用法门,只需按部就班照做,反正能出结果……
“这是要等我把丁氏天心创造出来,才能真正将‘戮信剑’化入‘道一剑’?
“在此之前,从表面招式来反推它可能的气机流转,从而有针对性地破坏?这是一个思路,但需要海量的推衍来支撑,如果对招式已足够了解,那在临场搏杀里‘衍道德’应当可以胜任,反之则不行,还需要积累更多,拆解、寻找和总结出不同招式里蕴藏的相似法理……”
李白马等人看向丁松言,发现他又在走神。
经过一段时日的相处,他们已习惯丁兄弟常常神游天外。
这或许便是武道奇才的不同寻常之处。
临近正午,丁松言带了五块墨锭返回便宜酒垆后院。
“多少银钱?”罗十二娘问道。
“王府给的,不用银钱。”丁松言笑着回答,“我平常写字较多,这几日也不会闲着。”
他从李白马、吴默和范春林那里各搜刮了一锭,反正这三人也不喜欢提笔,连练功心得都疏于记录。
“你还挺节俭。”罗十二娘未强求银货两讫。
丁松言放好墨锭和纸张,想了下道:
“十二娘,要不找石厨帮忙,在南城布几处疑阵,转移贺晋那伙人的视线?我是怕他们一直盯着,追查你的真实身份,并且,这不方便之后送吴正去凤台书斋。”
“没那么好查查到我就离开炎京呗。”罗十二娘不甚在意。
“这不是会影响你看选妃热闹吗?”丁松言回道。
罗十二娘无可无不可地说道:
“你想做就做。”
丁松言转去东厢房,看见吴正在盘腿调息,运气疗伤。“恩公,有何事?”吴正睁开眼睛道。
丁松言审视起这年轻男子,擡手指着额头道:
“除了这里有一点火星你家传功法还会带来什么特征?”
吴正有些江湖经验,隐约猜到恩公要做什么,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右臂近乎无用,只能做些日常之事。”
“你平时用什么武器?”丁松言进一步问道。
“刀,‘万火源流功’最强的是一门‘无右刀’。”吴正如实相告。
丁松言又问了一些细节,走出东厢房,对罗十二娘道:
“我去找石厨了。”
“银钱算我一半。”罗十二娘向来不占别人便宜。
丁松言笑了一声:
“我误导贺晋,把事情都推到了十二娘你身上,让你担了恶名,那银钱自然该由我来负责。”
“你也开始讲名实之道了?”罗茗音好笑反问。
她接受了丁松言的说辞。
石无颜看到丁松言从后院进入厨房,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神情微变,忘了开口。
“石厨,有件事要委托你们。”丁松言见另外一名厨师在外间忙碌,于是直奔主题。
石无颜用公事公办的口吻道:
“何事?”
“找三名年轻男子到南城做几件事情,一是缠着抹额去街巷小铺买钢刀,二是戴英雄巾到医馆询问养神宁心的药方,三是戴斗笠,低着头从大街转入小巷,不小心撞到路人,用左手将他推开。
“这三件事情必须在不同时辰不同街巷由不同之人做,且要伪装好相貌,并脸带病容,脚步虚浮,大部分时候刻意用右手但表现得相当生疏……”丁松言一口气说道。
石无颜认真听完道:
“这危险吗?”
“有不小的危险,但只要不被找到,就没事。”丁松言未做隐瞒。
石无颜斟酌了一下:
“一百两银子,先付一半。”
丁松言当即拿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递去。
接下来的时光,他继续照顾伤者,罗十二娘给两人送来了饭菜。
等到吴正安睡养神,丁松言回到正屋,摸索着修炼“天令之要”。
这不是他要改变主意,豪掷寿元速成这门功法,而是想通过正常的模拟修炼,掌握其中的奥妙。
如果对“天令之要”不够了解,怎么拿它做丁氏天心的基础?丁松言沉浸在了这样的武道钻研里,不知何时,罗十二娘已忙完午市,小骂了两场。
这掌柜的扫了正屋一眼,没打扰丁松言,自行在院内摆开架势,练起锻体之功,时而慢慢悠悠,时而疾风赶月,轻松写意。
丁松言察觉到动静,擡眼望向院中。
他眸光本是发散,逐渐凝聚起来:
这套拳打得真美啊……
这不是说风姿优美,而是罗十二娘一拳一脚一动一静都似乎暗合节律,颇有音韵,让人感觉非常舒服,心神不自觉就被吸引。
自然之道,天地音律?丁松言若有所思地看着。
等罗十二娘收住架子,回到正屋,丁松言一跃而起,迈入院中,演练剑法。
这是宵明宗入门的破晓剑法,丁松言原本已熟得不能再熟,可此时却在刻意改变着快慢、动静、停顿的长短等,似乎想模仿十二娘刚才的拳脚,让剑法也带上自然之韵。
“都不避着我吗?”罗十二娘看了片刻,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哪有人当面偷师的?
还舞到被偷师之人的面前!
我还是低估了这家伙的脸皮。
他竟有武痴的一面……
罗十二娘摇了下头,于逍遥椅上做起内练之功。
两人就这样你练你的,我练我的,时而看下对方的演练,交流几句,让睡醒一觉的吴正心神也跟着静了下来。
到了夜里,罗十二娘窝在逍遥椅上,手持一卷书籍观看,丁松言来到书桌后方,就着还算明亮的油灯继续编写话本。
看完手中书籍,罗十二娘支起身体,略显好奇地望向丁松言:
“你这是在写啥?”
练武心得应当写不了这么久这么多……
“话本故事。”丁松言感觉类似问题不久前才被人问过。
“你还写话本?”罗十二娘有点愕然。
“拜入宵明宗前,我是一个说书人。”丁松言一边思索着剧情,一边随口说道。
罗十二娘站起身来,走至书桌前,笑吟吟道:
“你都法境圆满的宗师了,为何还要继续写话本?
“讨好红颜知己?”
“算是吧。”丁松言无声叹了口气。
罗十二娘一脸打探蜚短流长的表情:
“你那位师姐?”
“呃,对对对!”丁松言飞快点头。两位师姐都爱看,都会看到!
“我能看下吗?”罗十二娘的好奇已溢于言表。
丁松言正绞尽脑汁推敲故事的发展,随意用下巴指了指摆放在旁边的前面数回:
“可以。”
罗十二娘拿走那几叠纸张,回到逍遥椅处,按照章节回目和页码读了起来。
丁松言还未写好新的一回,罗十二娘已是读完。
她眸光闪烁着说道:
“故事挺精彩的,情感也真挚。
“你要是不学武,仅凭写话本也能有立足之地。”
“我说的比写的精彩。”丁松言厚颜无耻地接受了夸赞。
罗十二娘依旧坐在逍遥椅上,半侧过身体,啧啧笑道:
“就是那曹鹗很花心,见一个爱一个,你还想着三妻四妾?”
“不要把角色想法代入著者本人。”丁松言头也不擡地回道。
不等十二娘开口,他想了想,擡起脑袋道:
“哪有四妾?”
不是只三个重要女性角色吗?
丁松言接着又补了一句:
“再说,我还没想好最后的结局,什么可能都有。”
罗十二娘撇了下嘴巴,似笑非笑地说道:
“我就调侃一句,你扯这么多干嘛?”
惨,忘了十二娘是能吵赢街头闲汉巷口大娘的人,虽然不用脏话导致她攻击力降了不少,但在耍嘴皮子功夫这件事上,她依旧不是好惹的……丁松言只能依仗自己的脸皮,眼也不眨地回道:
“事关我清白名声,再怎样郑重都不为过。”
罗十二娘听得莫名气血翻涌,忽然觉得自己的养气功夫还没完全到家。
珍市附近。
听完下属回报的侯洋迅速找到了贺晋:
“有人戴着英雄巾到玉远街一家医馆开养神宁心的药方。”
“吴正?”贺晋脱口问道。
“据看见的人讲,相貌上做了伪装,但脸有病容,更具体的还未打探到。”侯洋如实说道,“我这就过去追寻!”
贺晋点了下头,沉声说道:
“王府也给了回复,暂未查到罗茗音是何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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