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第一日昏沉多过清醒,吴正又一次看到清晨时,脑袋已不那么胀痛和眩晕,而他的身体,伤势本来就已不重。
他较为矫捷地翻身下床,来到窗边,看见恩公丁二郎又在院中练起了剑,一招一式皆如流水潺潺,顺畅自然。
“恩公剑法确实出众,不愧是法境宗师……”吴正看得叹为观止。
他虽然只得大衍境中期,定了五品“勘玄”,但眼光还是有一些的,毕竟他父亲也是一位宗师。
吴正不理解的是,为何恩公昨日演练的剑法会那样支离破碎,比初学者还不如。
是新获得了一门剑法正在学习之中吗?吴正不便多看,就要转身走回睡床。
就在这时,他看到丁松言剑法一改,又一次支离破碎起来,宛若幼童乱舞。
“这……”吴正忍不住又瞧了十几息,还是看不出这有什么玄机。
他觉得,这样的剑法凭自己的“无右刀”都能轻松破掉,有什么值得恩公日日演练的?
下意识间,吴正将自己放在了丁松言的对面,考虑起怎么破解那些剑招。
一边看,一边想,他逐渐冒出了冷汗。
怎么回事?
那种玩笑一样的剑招下,我连三招都挡不住……
所谓的破绽,在下一剑就成了陷阱……
这没法破解……
我破解不了……
吴正猛地收回视线,不敢再看,他怕再看下去,自己要彻底疯魔。
这样的剑法他闻所未闻!
罗十二娘右肘撑在石桌上,单手托着腮部,看了东厢房一眼,对结束练剑的丁松言道:
“让一个大衍境圆满都没有的武者看到这样的剑法雏形,只会害了他。”
这不是他该接触的招式境界。
哪怕法境宗师,没有足够的积累,也会被这样的剑法带偏,想得过多,还没学会走,就试图奔跑。
“十二娘你高估他了,他怕是连看都没看懂,只是觉得面对这样的剑法难以抵御。”丁松言坐至罗十二娘对面,跟着看了眼东厢房。
相比较而言,已入法境的李林泉会领悟得更多。
这反倒麻烦。
一念至此,丁松言油然想道:也不知那李林泉现下有没有摆脱疯魔状态,实在不行,过段时日还是得想办法敲打他一下,让他清醒。
哎,自己弄出来的问题,得自己负责,不能为了自身练剑害了无辜之人。
罗十二娘本意只是提醒丁松言一句,未再多说,拿起盘中的猪肉馒头,轻咬了一口。
“我还以为会是昨晚的剩饭剩菜。”丁松言笑着取了一个馒头,“十二娘你今日特意早起,就是为了做馒头?”
罗十二娘擡眼看了他一下:
“我有兴致的时候确实会自己做,但这是去平南街张记买的。
“巷口王大娘一家昨日外出探亲,托我照顾下他们家阿黄,我把剩饭剩菜送过去了。”
丁松言咬了口馒头,感受到冒出来的油汪汪汁水,满意地点了下头:
“张记用料很扎实。”
他吃着吃着,眼神逐渐放空。
等他回过神来,正好看见罗十二娘那双写着好奇的眼眸。
“在想什么呢?”罗茗音没有客气,直接问道。
丁松言思忖着说道:
“在想吴正的事,他神魂恢复很快,明日应当就能行动如常,找回原本六七成实力,我该如何瞒过贺晋那伙人,把他送到凤台书斋去?”
丁松言停顿了一下,望向罗十二娘道:
“五圣宗在炎京的大宗师是于重元,他可以信任吗?
“传闻他和陛下、康王是生死之交。”
罗十二娘沉默了片刻道:
“可以信任。
“五圣宗能证天人的,都是‘德’在‘义’先。”
“那就好。”丁松言想了下道,“十二娘,若一个人穿着我的衣物,伪装成我的样子,并让周围的几个人认为他就是我,那是否就算有了‘名’,你可以借此让‘实’与‘名’符,从而使更多人相信他就是我吗?”
“可以。”罗十二娘轻轻颔首,“但瞒不过亲近之人和彼此颇为熟悉的人,而且,用在他人身上,就和改换名实一样,难以长久维持,具体视对方境界和事情难度而定。”
“足够了。”丁松言露出了笑容。
他深刻怀疑起罗十二娘当前的伪装就是这么实现的,先隐藏实力,接着乔装改扮,不需要做得太精细,只要能瞒过几位凡夫俗子,有了他们的认知,产生了想要的“名”,就可以让“实”也贴近,从而达成几乎没有破绽的易容。
等到罗茗音罗十二娘的名头传遍附近街巷,大家都知晓了她的“模样”,那每日简简单单做下伪装,便能借“名”改“实”了。
想着想着,作为穿越者的丁松言思路逐渐跑偏:
这和骗道有异曲同工之妙啊……先让小部分人相信,有了他们的背书,就能让更多人相信,从而完成骗局……
这是骗术对“名”的利用?
名实之道广泛存在于世事之中啊……
“你又在想什么?”罗十二娘略微偏头。
丁松言把刚才想的那些说了一遍,向十二娘请教起名实之道。
罗十二娘略微动了下眉毛:
“你为何先想到骗?”
“人心倾轧,总骗来骗去,我自己不骗人,但也得提防别人骗我。”丁松言正气凛然地解释。
“骗子。”罗十二娘盯着对面这家伙,简单评价道。
丁松言没过多辩解,清者自清。
他若有所思地说道:
“那个人伪装成我之后,跑来问你‘我是丁松言吗’,你说‘是’,是不是就算初步建立起了‘名’?
“这不就是黄皮子讨封吗?”
“黄皮子讨封本身就源于世俗人家对名实之道的略微了解和认知,特殊情况下,不是没可能借名实之道让无法化形的那些妖族短暂变成人。”罗十二娘没反驳丁松言的说法,只是做了更为详尽的补充,“明知‘不是’却回答‘是’,在建立‘名’上有一定效果,但很差嗯,以你我的境界,倒是能弥补这点。”
懂,权威背书……丁松言笑了起来:
“十二娘,今日值守完角门,回来照顾好吴正,我想出去转一圈。”
摸清楚暗哨们在哪。
“自己小心些。”罗十二娘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她知晓丁松言的目的。
丁松言拿起几个馒头,走向了东厢房。
值守完角门,回到便宜酒垆后院,丁松言发现罗十二娘又窝在靠正屋门口的逍遥椅上,翻着自己写的话本。
“怎么又看?”丁松言笑了一声。
罗十二娘头也没擡:
“昨晚看得囫囵吞枣,今日再细细读下。”
“午市都不去酒垆?”丁松言望了眼热热闹闹的前院。
罗十二娘相当随意地说道:“偷得浮生半日闲。”
她正好看到一节,望向丁松言,好奇问道:
“铁扇公主支窗户时,竹竿掉下去打到了曹鹗,从此有了因果纠缠,你是怎么想到这个剧情的,自己经历过?”
“为了让重要角色相遇,我可以编出各种匪夷所思的桥段,什么刚发完誓就被雷劈了,什么陛下白龙鱼服,看上了卖醋的王婆,什么率八十万大军攻入京城,却被圣上王霸之气慑服,当场接受诏安……这些难道也是我经历过的?”丁松言颇为好笑地回应。
十二娘骨子里还是太正经了,家言哪能当真?
为了把故事编下去,他都可以让主角死去又活来!
要不是为了承接后续,他都想把竹竿改成金箍棒,砸得通灵宝玉三魂没了两魂,七魄丢了五魄,这才叫金玉良缘。
罗十二娘想了一下,被丁松言胡诌的那些剧情逗笑。
她先是觉得滑稽荒唐,仔细琢磨后又觉得挺好玩。
过了片刻,她嘴角含笑地说道:
“有些一看就是编撰的有些像是真实经历过的。”
这你得问原着了,我只负责缝……丁松言转去东厢房,照顾起吴正,直至罗十二娘送来饭菜。
等到午后他戴好逍遥巾,换上厚棉布做的襕衫,提着寒影剑,出了虎尾巷,往金池湖方向走去。
虽然已是初冬,沿途还是相当热闹,丁松言走走停停,时看时问,仿佛在为红颜知己挑选礼物。
“只有一个跟踪者……另外,应当还有一到两人盯着酒垆后院……看来故布疑阵还是有用的,贺晋那伙人对酒垆的重视已不如之前了……得抢在疑阵被完全识破前,将吴正送到凤台书斋,明日正好……
“不知贺晋那伙人能不能猜到吴正想托庇于五圣宗……像五圣宗这种名声极好又有绝对实力的门派很少很少……
“贺晋那伙人会不会派人在五圣宗周围守株待兔,等着吴正过去?”
丁松言靠天心状态和“浑沌之境”审视着四周,通过自身不断改变方向和路线,将跟踪者拉扯了出来,有了足够的掌握。
突然有一样东西从高处砸落。
丁松言本能一让,看见那事物落在身侧。
那是一根撑窗户的竹竿。
撑窗户的竹竿……丁松言先是一愣,旋即头皮发麻。
目前看过话本那一回的只有三个人:
一个是罗十二娘,一个是蒋四公子,还有一个是……
丁松言猛地擡起头来,望向竹竿掉落之处,只见窗后站着一道俏生生的人影,身穿素白点黄花短袄,外披滚毛边的浅白斗篷,头戴一顶垂落白纱的帷帽,此时,那纱网被纤纤玉手掀开了一角,露出一张灵秀空幽、难描难言的绝美脸孔。
这女子另一只手撑着窗户,明眸看向丁松言,似喜似嗔。
这一刻,热闹的街巷都仿佛安静了下来。
PS:双倍最后一天求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