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丁松言愣了一下,险些没反应过来。
拿着半个红黄带绿林檎的罗十二娘微挑眉毛道:
“我答应了。
“但只此一次。”
这么爽快?我还以为得多求肯几次呢……丁松言又惊又喜,长鞠一躬道:
“十二娘你侠骨丹心,义薄云天,侠肝义胆,急公好义……”
“停!”罗十二娘打断了丁松言的滔滔不绝,“你再这样浮夸,我就不管了。”
这掌柜的用左手摸了下右边衣袖:
“说得我都起粟了……”
丁松言嘿嘿一笑:
“这不是感激之情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吗?”
不等罗十二娘斥骂,他郑重说道:
“十二娘,那季妖女前些年吃过浑沌遗骸,去年以浑沌法证得天人,绝不能等闲视之,当做寻常。”
“浑沌遗骸……”罗十二娘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忽然,她眸光一转,看向丁松言,笑吟吟说道:
“难怪我会遇上你。”
呃……这就猜到了?十二娘头脑也是不凡……丁松言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两三口啃掉手中那个林檎,对罗茗音道:
“我去王府当值了。”
“今日懈怠了啊。”罗十二娘打趣了一句。
都没做晨课。
“有点事要做,正午回来补上。”丁松言随口解释道。
话音一落,他突然觉得这对话有点奇怪,就跟在讨论交公粮一样。
见十二娘表情如常,没有想歪,丁松言自嘲一笑,提着寒影,从侧门出了酒垆后院。
上辈子上网多了就是这样,满脑子黄色思想。
丁松言抵达王府偏院时,距离当值还早,他换上侍卫常服,往别院方向走去。
王舟正在练剑,霍然心有所感,将目光投向了门口。
几日未见的丁松言立在那里,含笑看着。
“今日怎得过来了?”王舟收起长剑,笑着问道。
他有听说一些传闻,但他相信丁松言是有分寸的。
这一点上,他觉得这晚辈成熟得根本不像年轻人。丁松言环顾一圈压着嗓音道:
“师叔祖,有事向您禀报。”
说话间,两人周围暗了少许,仿佛被无形的屏障给罩住了。
见丁松言如此郑重,王舟也收敛了笑意,点头道:
“说吧。”
丁松言从韩顺韩统领找自己走阴通幽讲起,把役火派掌门之死、与十二娘偶然救了吴正、申王派人抢夺火德真君传承、自己惊退宗师又借小白脸名头将责任推到十二娘身上等事情讲了一遍,只是没提自己的故事和十二娘的过往。
末了,他提醒道:
“师叔祖,这段时日,若王府找您做事,您留意着别趟入浑水,也不要过于轻信同伴。”
王舟专注听完,长叹一声:
“我明白了,这些事不是我们宵明宗能掺和的。
“你也别想着弄清真相,我们用‘烛眼星瞳’确认好待选妃嫔有无身怀魔种者,有无伪装容颜者,就算对得起康王了。”
皇室的事自己闹去吧。
这位宵明宗太上长老虽然也持正守义,但对这类事委实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做自己能做的。
关键时刻,他也是能舍生取义之人,但不能让丁松言折在炎京。
提醒好师叔祖,丁松言撤去了“立六合”之力。
王舟脸色已恢复正常,笑着说道:
“前两日就有人给我讲,你搬去便宜酒垆后院,和那罗十二娘同住,我当时就在想,以你的性子,必是事出有因,可没料到事情会这么大,也没料到那罗十二娘竟疑似天人。”
说着,这太上长老有些感慨:
“你为了守住秘密,不牵连宗门,竟选择自污名声,幸得那伙人也是见不得光的,不至于把这事到处乱传,否则真不敢想象江湖中人会怎么看你。
“不过,王府侍卫们现下也传得不太好听。”
“有人能证我清白。”丁松言宽慰起师叔祖。
“谁?”王舟一阵错愕。
证清白是世间最难之一,一旦被泼上脏水,人心有了偏见,想洗掉几乎不可能。
人总是更愿意相信不好的传闻。
难道你还能有守宫砂不成?
人言可畏啊……
“‘明溪公子’蒋兰亭和我那几位同僚。”丁松言把“虎豹藏龙丹”之事详细讲了一下,免得师叔祖误会自己要用龙阳之好来冲淡和十二娘的传闻。
他最后说道:
“这事更下半身,是大伙儿爱听爱传爱议论的,等传开了,他们就知晓我是仗义相助,绝非风流多情。”
王舟哑然失笑:
“你还有这一手?是我多虑了。
“说是七日,实际是几日?”“两日。”丁松言如实相告,“我本是消化完药力,去找罗十二娘请教名实之道和天地气机之事,谁知遇上那人晕倒在后巷。”
“你倒是个武痴,一刻也不愿意等。”王舟摇头笑道。
若非罗茗音疑似正道大宗师,必自重身份,他很难不怀疑丁松言还有别的心思:
哪有刚吸收完“虎豹藏龙丹”的药力就去找自身传闻里那个姘头的?
丁松言忽然不好意思,清了清喉咙道:
“师叔祖,呃,日后师姐若因此误会,还请您帮我解释一二。”
王舟闻言,彻底放下心来,哈哈笑道:
“行。
“你这小子,日后注意点,别再自泼脏水了!”
笑骂几句之后,这位宵明宗太上长老凝重问道:
“你觉得罗十二娘是哪位大宗师?”
“有点猜测,但不敢肯定,某些表现实在不像。”丁松言思索着说道,“我也不准备拿新获得的情况到处打探,这事吧,难得糊涂,真猜到了未必是好事。”
至少在十二娘指点完名实之道前不能猜到,毕竟身份暴露这件事有可能带来变数,让对方提前离开炎京。
王舟认同了丁松言的说法:
“对,这种世外高人,她要隐姓埋名当酒垆掌柜,就配合着,绝不能拆穿。”
和师叔祖通过气后丁松言返回偏院,与李白马等人一起前往东北角门值守。
途中,他似笑非笑地问道:
“你们有没有把我吃‘虎豹藏龙丹’的事传出去?”
“没有。”李白马说道,“这你的私事,丁兄弟你不想我们传,我们定然是不会外传的。”
丁松言压住嗓音,笑着说道:
“我自然是希望你们传的,这可是好名声,谁家男儿不想被别人用崇敬羡慕的眼光注视?”
“明白!”吴默心领神会。
范春林犹豫了下道:
“丁兄弟,你是蒋公子来的那日服食的‘虎豹藏龙丹’吧?等到明日晚间,药力应当就能吸收完。
“你,你要是明晚还在便宜酒垆留宿,我怕你清誉有损。”
丁松言听得大为感动。
好兄弟啊,竟然还信我有清誉!
“还未抓到那滋扰之人,但这两日应当就会有结果了。”丁松言诚恳说道。
等十二娘惊退一次季妖女,他就可以搬回王府偏院了。
下了值,丁松言换好衣物,慢悠悠从侧门进了酒垆后院,说到做到地补起晨课。
等他练完,午市已是结束一阵,罗十二娘在石桌上摆了好几盘菜,放了两碗饭。
“你还没吃?”丁松言随口问道。罗十二娘撇了下嘴巴:
“刚有几个人讨骂,还排着队来。”
“谁啊?”丁松言夹着菜,吃起饭,问了一句。
罗十二娘坐至他对面,一边吃饭,一边说起刚才那几人,丁松言时不时配合着骂上几句。
缓慢悠闲的生活很快到了夜里,丁松言先讨好地冲十二娘笑了笑,然后回东厢房躺了下来。
在这躺着都安稳!
入夜之后。
披着滚毛边白色斗篷的季寒衣看着面前眼神灵动的“蛾人”,微微点头,轻笑一声,自言自语道:
“我的好二哥竟与那罗十二娘姘居了?
“为了维护他郑师姐如此卖力演戏,还是真的生性风流,见一个爱一个?
“我倒要亲自去看看那罗十二娘是何许人……”
季寒衣噙着笑意,拉起斗篷帽子,让绝世容颜覆上了一层阴影。
她于层层幽暗中穿行,出现在了虎尾巷口那株大树下。
远处的便宜酒垆已是打烊,沉睡于深沉夜色里。
季寒衣刚要迈步,霍然感觉周围变得异常黑暗,高空皎月和无数星辰皆是消失不见。
她眼眸内旋即映出一点枪尖。
那枪尖仿佛占据满了整片天地,吸聚了所有光彩,如泰山压顶似雷劫降临般急速奔向季寒衣。
这浩荡沉重就像携带着世间所有的道义。
季寒衣脸色未改素白镶葱绿之边的双袖突地扬起。
她的身前黑暗骤然凝固,一层又一层,要将那枪尖化作琥珀中的蚊虫。
枪尖不偏不倚,行于正道,凡是阻隔在它前方的,都被刺穿,皆被粉碎,可那一层层黑暗不断垮塌中又不断重凝。
枪尖因此出现放缓,霍然,它燃起了赤金之火。
这推动枪尖猛地挣脱束缚,一往无前地穿透了重重阻碍。
它刺到了季寒衣面前。
一根幽暗凝聚般的手指点了出去,正正点在枪尖之上。
刹那间,一切仿佛定住。
这片无月无星的天地随之寸寸垮塌,安静崩溃。
赤金色的火焰、聚满光彩的枪尖和那根幽暗凝聚般的手指同时消失。
季寒衣身体向后飘出,落在了几丈之外。
一道清冷的女声不知从何处传来,飘入了她的耳中:
“你总算证天人了。”
季寒衣表情微变,凝眸望向声音可能传来的方向,可那里早已无对手踪迹。
过了几息,她低声自语道:
“风亦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