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东厢房床上的丁松言突有察觉,坐了起来。
很快,附近望楼方向传出动静。
丁松言有所明悟,精神绷紧的同时心中泛起了期待之情,他下床出门,走向了西侧厢房。
刚至木门旁边,他还未擡手敲击,就听见罗十二娘略显慵懒的嗓音于内响起:
“已将妖女惊退。”
丁松言顿时欣喜上涌,精神一下放松,隔着房门,弯腰行礼道:
“十二娘大恩大德,不敢或忘。”
西厢房内,罗十二娘语带嫌弃地回道:
“真要感念我相助之恩,就别再给我找麻烦了。”
“是是是。”丁松言笑容满面地应了下来。
心神彻底放松之后,他霍然发觉门口残留着些许香气。
那就像沃野之上,百花同时绽放,诸香混杂,沁人心肺。
这既有温馨热烈,让人心神浮动的,又有清新淡雅,使人身心宁和的。
和季妖女交手让十二娘的伪装暂时失效?丁松言若有所思地回到东厢房,存神观想、抱元守一了片刻就躺下入睡。
一夜安稳,他睡得极为香甜。
清晨,挽着松垮发髻的罗十二娘走出正屋,坐至石桌后面,百无聊赖般看起丁松言练剑,时不时指点两句。
等到丁松言停下思索,她才用不知何地的方言打趣道:
“今日恁个早?”
这多亏十二娘你还了我一片青天!丁松言心神放松地笑道:
“不用顾虑妖女,觉得每日都有期盼,整个人劲头十足。”
罗十二娘眼眸微转,脸现好奇,张了张嘴巴又闭了起来。
“十二娘,你是想问我和妖女究竟有何仇怨?”丁松言含笑说道。
罗十二娘先是飞快摇头,接着又诚实地点了下头:
“想是想,但我不会问,你也别说。
“问得太清楚了,我怕我卷入你这些事情,麻烦!”
说着,这掌柜的站起身来,转向酒垆厨房,准备早饭。酒垆只做午市和晚市,两名厨子还有一个多时辰才到。
聪明人啊……但这事我也不好讲,事关昆仑下落和天帝行宫之谜……丁松言继续练起剑法。
等吃完十二娘炒的肉臊饭,他回东厢房收拾起物品将它们一股脑塞入了包袱之中。
“十二娘,我今日就搬回王府。”丁松言背上包袱,笑着对站至门口的罗茗音道。
罗十二娘轻轻点头:
“挺自觉的。”
这掌柜的随即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么看来,你前日说的再住几日,免得惹人怀疑,是在糊弄我,心里想的怕是让我帮你挡季妖女。”
“这不已过了两日吗?也差不多了……”丁松言哪会承认。
虽然满打满算还差一个白昼才算两日,但做人要学会四舍五入,该舍的时候舍,该入的时候入。
不等十二娘再言,丁松言转而说道:
“那两张脸谱和我的书信,我打算还是藏在这里,可否?”
“随你。”罗十二娘转过身,走向院子之中。
丁松言背着包袱,刚迈入王府偏院,就看见李白马等人略感愕然的目光。
“丁兄弟,你搬回来了?”范春林脱口问道。
“不然呢?”丁松言正气凛然地回应,“我今晚就吸收完‘虎豹藏龙丹’的药力了,再留在便宜酒垆算什么事?再说,昨晚已抓到那滋扰之人,教训了一番。”
快满七日就搬回,一点便宜都不占?范春林一阵钦佩,油然赞道:
“丁兄弟真乃正人君子!”
“不敢当不敢当。”丁松言谦虚摆手。
不要停留在嘴上夸,多帮我宣传一下。
丁松言接着又道:
“但我最近时日还是会常去便宜酒垆,街头巷尾都在传我和十二娘是一对了,有些不知死活的家伙竟然还想占便宜,口花花,这是一点也没把我放在眼里,我得抓个挑头的,立个威才行。
“嗬嗬,当了十二娘的挡箭牌就得维护起这个面子。”
不去便宜酒垆怎么向十二娘讨教名实之道,怎么交流武学体悟?
她常常一两句话就让我茅塞顿开,天人大宗师的指点可遇而不可求啊!
背点污名怎么了?要不是十二娘拉不下脸,我都想“君若不弃,言愿拜为义母”。
对于丁松言这番说辞,吴默等人深表赞同。江湖中人,很少有不在乎名的,这都背上了和十二娘勾搭的名声,结果还有人滋扰自己的情人,那不是太岁爷头上动土吗?
高低得教训一下!
丁松言换好侍卫常服,和几位同僚一块值守起东北角门。
他原本打算最近去束水街查下那里隐藏着什么秘密,并顺便“探望”李林泉,看他是否需要当头棒喝,但有了昨晚之事,又按捺下了这些想法:
季妖女被十二娘惊退,指不定窝了一肚子火,想找回场子我这几日得修身养性,只在王府到便宜酒垆这带活动。
小心驶得万年船!
都州常华府,郑家。
头发用白色麻带扎起的郑朱曦跟着管事娘子往门口走去,心里既疑惑不解又有点猜测:
“利恒银号的主事有东西转交给我?
“我之前的担忧是对的?师弟顾虑季妖女,没用鸿信商号寄信,请谢五公子秘密转交?”
在看见利恒银号主事真的递来一封信时,郑朱曦觉得自己的猜测几乎得到完全证实。
她又担心又期待地快步回房,就着冬日上午还算明媚的阳光,拆信展开,读了起来:
“师姐:
“许久未见,甚是想念。”
郑朱曦看着开头这句话,一时有点痴住,心中似有波涛在汹涌。
她定了定神,眼波流转地读起后面内容:
“炎京最近发生了一件大事,有戴金童脸谱的人杀了‘恶贯满盈’孙飞扬。这让我想起了那日梦中的话语,这或许就是天意,有人戴金童脸谱帮我们报了仇。
“听闻,孙飞扬脑袋被割下扔到了庭院当中,尸体在地下密室,墙壁之上尽是他的剑痕和刺洞,没戴金童脸谱者留下的痕迹,而两位法境之间的交手,竟未将密道方向的墙壁破坏,简直匪夷所思,足见戴金童脸谱者实力之强……”
你还夸上自己了?郑朱曦嘴巴微张,脸颊梨涡深深。
师弟这哪是在说传闻?他是在向自己表功,确认杀孙飞扬的“金童”就是他!
不是那“金童”,又怎会对地下密室内的搏杀情况如此了解?
如果是从武禁司打探来的,以师弟的心思,就不会只写“听闻”,而是直接讲“据武禁司消息”。
郑朱曦眉梢眼角都带上了几分笑意,眸光重新落在信纸上:
“作恶者必受天谴,昔日牵涉师父之事的那些恶人定然都会像孙飞扬一样,一个个凄惨死去。
“这事在炎京传得沸沸扬扬,引来了不少仿效者,有装玉女杀‘净坛龙王’霍明楼的,有男戴玉女脸谱袭击蹈海帮帮主胡朝辉的,如此种种,竟有多起。
“这让金童玉女之事不再那么有旨趣,我颇为不喜,却不敢言,怕给师姐你和宗门惹去麻烦,作为宵明宗弟子,还是得谨言慎行。”郑朱曦只是读了一遍,就提取出了师弟的言外之意:
金童玉女之事会给我惹来麻烦?
那就只有在信中提过断师弟俗缘的季妖女……
师弟只举了两个例子,表明它们都值得关注……男“玉女”果然是师弟假扮的,想给我传递消息……装玉女,那就不是真玉女看来确是季妖女杀了“净坛龙王”霍明楼……
她对师弟究竟是什么态度,利用?
从师弟的口吻看,事情还不太急迫,他目前只是“不敢言”……
以他的境界和实力都不敢言,季妖女看来真的已证天人,是浑沌功法的大宗师……
幸好我先前没急着帮师弟,未打破暂时的平衡……
郑朱曦既担忧着丁松言,又莫名欣喜。
这种心灵相通,从对方隐晦言语里解读出了真正意思的感觉,让她心神摇曳,不自觉沉醉。
“我时常去便宜酒垆,想从罗十二娘处获得指点,这让附近之人传我俩勾搭在了一起,而罗十二娘觉得这能帮她挡住滋扰麻烦,干脆就默认了。
“我也不好辩解,毕竟还得向罗十二娘讨教功法,师姐别笑我,这事确是我有点不对,明知已有传言还为了一己之私不做避讳。
“为了名实之道,总得付出点什么,声名有损或许就是代价,但只要师姐你不误会,哪怕千万人所指,我也无所谓。”
看到这里,郑朱曦眨了下眼睛。
她心中本有点莫名而来的酸味,可看到最后一句话时,却忘记了前面的情绪,脸颊一下发烫:
师弟,师弟这是在向我表明心意吗?
郑朱曦心跳一下变快,不自觉擡左手摸了摸脸颊,并迫不及待地看向信的后面部分:
“对,罗十二娘修炼的是《九典》里的‘名’篇和‘实’篇……
“师姐,你先前那封信,我反复读了几遍,读完出门时,竟有人问我为何春风满面。
“这一年多来,我常对人言‘这是给我师姐的信’、‘我师姐教的’、‘我师姐说要待人以诚’、‘若我师姐在此,必会怎样怎样’……他们都觉得我在炫耀,在胡诌,在威胁,但他们不知,其实我更多是在感慨,感慨时常想起的那个人,不在我身边。”
郑朱曦一下呆住,最后那句话就像巨大的海浪,汹涌着奔入了她的心灵。
这时,管事娘子进来,对她说道:
“小姐,老爷请你过去。”
郑朱曦怔了一下,侧头望去,梨涡浅浅地说道:
“好,劳烦了。”
管事娘子霍然呆住。
她的眼中,自家小姐脸颊薄红,眼含秋水,明亮眸光一扫间,中人欲醉。
她一个已成婚的妇人,这一刻也看得心神摇曳,难以移开视线。
小姐越来越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