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训想占便宜的酒客当然不能打着“我和十二娘是一对”的旗号,那会坐实传闻,丁松言是以宵明宗弟子的身份出手,路见不平,拔剑相助。
罗十二娘并没有太感激,只是假笑看着他:
“你怎得又来了?”
阴魂不散了!
她午市本来只打算随便对付一口,这又得让厨房多准备几道菜。
丁松言一边跟着十二娘走向后院,一边笑着说道:
“两个理由,你觉得是哪个?
“一是想到十二娘你在炎京就我这么一个朋友,没别人可以说说话,特意过来坐坐。
“二是想向你讨教武学感悟和名实之道。”
罗十二娘停下脚步,侧过身来,不答反问:
“你想选哪个?”
丁松言轻笑道:
“小孩子才做选择,我这种早已及冠之人是全选。”
罗十二娘嗬了一声:
“谁说我在炎京就你一个朋友?”
丁松言顿时笑容浮面:
“看来十二娘你承认我算朋友了。”
罗十二娘脑海里忽然又冒出那句“我就不该接你的话”,她缓了一下才低声骂道:
“臭不要脸。”
丁松言不以为耻,坐至石桌一侧,和十二娘闲话起从同僚口中听来的各种传闻。
罗十二娘开着酒垆,对这些也有了解,饶有兴致地交流了一阵后,似笑非笑地望着丁松言道:
“听闻‘青雷谪仙’李林泉最近形似疯魔,总拿最简单的那些剑招和别人切磋,屡败不馁。
“我这些年见过尝试走这条路子的只有你……”
“咳……”丁松言清了下喉咙,“我想见识‘雷光破天剑’,掩盖身份找机会和他试了下招,谁曾想,他变成这个样子了。”
罗十二娘一脸我果然没猜错的表情:
“难怪你会说吴正看不懂,敢情他不是第一个被你剑法雏形惊到的。”
这位掌柜的想了下道:
“李林泉若是走不出来,一生修为怕是就此废掉,空有境界而没法搏杀,丁二郎,解铃还须系铃人。”
“我最初是想着他可能只疯魔几日,发现事不可为就能回归正道,谁曾想他竟如此武痴。”丁松言坦诚说道,“吴正那次后,我已打算找机会去敲醒李林泉,可这不是季妖女刚被惊退吗?我害怕她心有不甘,推演天机,在这片街巷外守着我,一时半会不敢外出。”
罗十二娘点了下头:“那我得空陪你走一遭。”
“十二娘仁义!”丁松言一阵惊喜,旋即又补充道,“人美心善!”
罗十二娘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和那季妖女究竟有何纠缠,她目前也不像是要杀你的样子,不会真是情债吧?
“呃,当我没问,你也不要回答。”
她的好奇心险些战胜了她的原则。
丁松言斟酌了下道:
“我对她尚有利用价值。”
罗十二娘思索着点了下头,说到做到地没有再问。
没多久,跑堂的俞七郎端了几盘菜过来,丁松言起身相迎,忙碌着把菜摆到石桌上。
罗十二娘冷眼看着,没有帮忙。
等丁松言重新坐好,她才淡淡说道:
“要付银钱的。”
“你不吃?”丁松言好笑反问。
“吃。”罗十二娘悠然笑道,“你都说我是你朋友了,吃朋友几顿怎么了?”
“这话反过来也成立。”丁松言小心翼翼说道。
罗十二娘并未着恼,拿起筷子道:
“你都白吃我多少顿了?该礼尚往来了。”
“好。”丁松言笑得真心诚意。
这算认可他这个朋友了。
吃饱喝足,闲聊消食之后,丁松言主动收拾碗筷盘碟,将它们交给了俞七郎。
接着,他拔出寒影练起剑法。
罗十二娘和往常一样,坐在石桌旁边,单手托腮地看着,偶尔才指点两句,但每句都让丁松言受益匪浅。
等丁松言练完,她若有所思地问道:
“你是要走万法归一的路子证天人?
“这很难很难……”
丁松言坐到十二娘对面,颇为疑惑地说道:
“不然呢?
“只有这么一条路吧?”
或者,一剑破万法,以我为主?
罗十二娘好笑回答:“谁说只有这么一条路的?
“不同传承有不同的天人法,且不只一条。
“像你们宵明宗,仅我知道的就有‘烛光法’、‘星辰法’和‘宵明法’。”
你是宵明宗弟子还是我是宵明宗弟子?为何我不知道?丁松言没掩饰自身的惊讶和错愕:
“十二娘,你这从哪知道的?”
“江湖故老相传,门中典籍有记载,不过,我也只知其名,不明其实。”罗十二娘有所明悟地问道,“你们宵明宗传承断绝得这么厉害?”
丁松言诚恳点头,捡了几件宗门往事告诉罗十二娘。
“你们宵明宗还能重新立派,发展到今日,委实不易,这也是一种兴亡继绝。”罗十二娘听完一阵感慨。
丁松言则思索起十二娘刚才的话语:
“烛光法”、“星辰法”和“宵明法”对应原本的三大根本武学《烛照长夜经》《周天星斗书》和《宵明大法》?
前两者还好,昔年逃到大江以南的有宗师,虽然他们本身对天人法还无足够的了解和掌握,但留下了不少心得笔记,里面不少只言片语都指向原本的天人法,等我证得天人,回头再结合这些推衍,应当能重新创立出来,就是“宵明法”恐怕很难再有。
缺乏参考的情况下,即使靠“衍道德”,这也是数以十年计的事情,除非能找回部分《宵明大法》。
万法归一之路对应“衍道德”?一剑破万法之路对应“归一万物”?“立六合”和“分四时”还有各自的天人法?
季妖女的天人法是哪种?
感慨完,罗十二娘看向丁松言:
“我刚才就那么一说,自己的路始终得自己走,万法归一之路虽然艰难,但真要走通了,成就不可限量。”
“嗯。”丁松言转而问道,“十二娘,你的天人法是什么?”
罗十二娘眸光一转,笑吟吟反问:
“这是想打探我身份?”
“哪敢?”丁松言喊起了冤枉,“我就随口一问,你可以不答。我是挺好奇,但不敢打探,怕弄清楚了,十二娘你就会离开炎京,到时谁来指点我名实之道?”
罗十二娘怔了一下,嘴巴微张两息,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
“你还挺坦诚。”
也足够厚颜无耻!
凤台书斋。
头戴粱冠的于重元站在窗侧,出神地望着悬于墙上的几幅字画。
那字迹风华俊丽又端庄典雅。
不知过了多久,章映波走入这间静室,将香炉的青、蒲团的黄、书封的蓝、画中的红皆聚到了自己身上,光彩照人。
她望了眼墙上那几幅字画,神情里黯然一闪而逝,旋即正色说道:
“大师兄,查到贺晋的身份了。”
于重元侧过身来,眸光平和,未有波澜。章映波继续说道:
“是申王府的供奉,武功和吴正的描述能对上,但一个多月前,他已离开王府,不再为申王效力。”
“申王……”于重元重复起这两个字。
他随即沉静点头:
“小师妹辛苦了。
“我得入宫一趟,你叮嘱大家留意着吴正的安危。”
“入宫……申王……这事和皇室有关?”章映波试探着问道。
于重元未摇头,也没颔首,只是说道:
“多事之秋。”
这位大宗师的武器是一刀一剑,并未在禁宫大门处解下,他一是有“剑履上殿”之赐,二是作为天人,武器只是他本身的延续,他这个人才是最危险的。
一路来到有绿水环绕的清听殿,于重元一丝不苟地向盘腿坐于毛席上的男子行起了礼。
那男子昂藏英伟,脸庞轮廓深刻,宛若刀削斧砍,五官有着烈火灼人般的奇异美感。
他头戴着帝冠,面前覆有十二道冕旒,身穿大红衮袍,上绣神人踏龙图,身体各处裸露在外的地方皆覆盖着厚厚的棕色兽毛,衬出了几分粗犷之意,正是大赵皇帝洪景初。
“重元,你我之间还如此拘礼吗?”这位以“建武”为年号的皇帝微微一笑道。
“回陛下,礼不可废。”于重元保持着足够尊敬的姿态。
“今日何事让你特意来一趟?”建武帝开口询问。
于重元将吴正之事讲了一遍,末了道:
“特意派祝融传承的人去,看来申王也察觉到一些,想借此点破。”
“毕竟是洪姓,又为大宗师。”建武帝沉吟了下道“重元你就按正常来,找出贺晋,帮那家破人亡的吴正讨回公道。”
于重元明白了建武帝真正的意思,躬身行礼,应了下来。
他正要退出清听殿,建武帝沉默几息,迟疑着问道:
“她,可有消息传回?”
于重元神色微黯:
“还未有。”
束水街。
罗十二娘疑惑地看向丁松言:
“不是去找李林泉吗?”
根据打探来的消息,李林泉不在这附近啊。
丁松言堆起了笑容:
“十二娘,先前季妖女出没在这条街,可能有秘密藏于此,我原本不敢来,这不是有你陪着吗,就顺路来查一下。”
罗十二娘闻言,先是错愕,接着气极反笑:
“无耻之尤!”
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脸皮如此厚的正道侠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