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松言没想到偏院三位同僚里是李白马先提出这个请求,他原本认为会是和自己关系更近一点的范春林。
但范四郎这个人吧,除了对十二娘想得却不可得,且迷恋章映波的美貌又没法真正靠近,并未受过什么大的挫折,这不,又有了去横波河的心思。
他练武是还算勤勉,也止于勤勉,没非得向谁请教的渴望。
“自是可以。”丁松言答应了李白马的请求。
他先前对罗十二娘说的正道之义,虽然带有小心思,但确实也是有感而发,一如当初宵明宗的薪火相传。
看看积恶道的狗都不信,绝圣道的狗都要骗,就知晓正道目前还算良好的风气有多么难得。
大家是会有利益之争,甚至有仇有怨,但都维持着一个底线,斗而不破,少侠们游历天下时,也少不了各种切磋和交流。
真正经历过世事的丁松言很清楚同道之中“斗而不破”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情。
李白马感激涕零,再三道谢后站直了身体。
他忽然有点拘束和不自在。
两人往常是以同僚和同辈的身份相处,可刚才他的大礼和请求,那是照着半师去的。
他能拉下这个面子已委实不易。
“把‘窃脂役火剑’完整演练一遍。”丁松言坐到石桌后面,开口说道。
他扮演起了罗十二娘那个角色。
你指点我,我指点他,他再指点别的少侠正道就是这样才一代代皆有出类拔萃的人物冒出。
不过,若李白马日后为非作歹,丁松言也会亲手将他除去,就像丁松言要是坠入了魔道,罗十二娘定然也会踏遍天涯海角诛恶除奸。
李白马定了定神,从头到尾演练开“窃脂役火剑”。
看完,丁松言细细问起每一招每一式的窍穴应用、行气路线和发力技巧,李白马未做隐瞒,反正这不涉及造窍装脏的法门和后续的法境武功。
既然要以半师之礼让对方指教,那就不能太过藏私,否则很容易被指到歪路邪路上去。
一问一答之后,丁松言从第一招开始指点和纠正李白马。
李白马认真地思考着、改变着、演练着。
他没尝试控制自己的表情,脸上逐渐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作为役火派的宗师种子,他曾有幸被原本那位掌门多次指点,可现下他感觉,身为法境宗师的掌门似乎还没有丁兄弟“了解”自家“窃脂役火剑”,丁兄弟每一句话每一个纠正,都让他醍醐灌顶,看到一片新的天地。
丁兄弟真的只是大衍境圆满吗?
他是百年不出的剑道天才吗?李白马主动停了下来,对丁松言道:
“丁师,今日到此为止吧?再教导下去,我,我感觉脑子要炸了。
“我先把刚才的七招再细细琢磨下,免得明日又忘记那种感觉,又走回老路。”
“丁师?别喊得这么正式,会让我不自在,总不能我喊你李大哥,你喊我丁师,咱俩各论各的吧?说出去不太好听。”丁松言笑着说道,“你能及时停住相当不错知始易,明止难,适可而止的道理浅显易懂,可又有多少人能做到?”
见丁松言坚持,李白马也不再用“丁师”称呼他,专心致志地回想起刚才的指点,一遍又一遍地演练。
丁松言没去打扰他,只时不时于疑难处换个更便于理解的说法。
天色渐暗,食盒送至,丁松言见李白马还沉浸在剑法之中,吴默和范春林则疑似去了横波河未回,自己先行吃了起来,并从另外三人的食盒里各挑了一样自身爱吃的。
吃饱喝足,看着因李白马练剑而飘荡于半空的赤红火焰,丁松言随意地抽出寒影,轻轻一划。
边缘位置的朵朵火焰顿时聚集向那把晶莹剔透的长剑,未惊扰到李白马,最终变成了“薪烛相传”。
教学相长,李白马学到不少,丁松言自然也学到了点东西。
如此了解“窃脂役火剑”后,他将部分所得化入“薪烛相传”,提高了这剑招对散逸火星的控制,让它们能维持更久。
今日之后,“薪烛相传”就有两种提升方式了,一是化入“积水神功”,二是借鉴“窃脂役火剑”,后者若不追求太好的效果,可以纯靠发力技巧和行气方式来影响散逸火星,每一位宵明宗门人皆可掌握。
翌日上午。
做完晨课的丁松言回房写起话本,李白马则一遍又一遍演练着昨日被指点的那七招剑法。
于他而言,这更像新学了一门剑法,且肉眼可见地获得提升。
这让他如何不沉迷?
写完一节故事,丁松言思索起最近要做的事情。
“一是等待五圣宗接收吴正后的反应,看他们会做什么事,二是创造机会,偶遇韩顺韩统领,三是尽快找出归墟教的成员,拿到一缕真气,完成最后一处身外窍穴的凝炼,这件事必须得在十二娘离开炎京前做好。
“没了十二娘庇护,指不定季妖女就带着她的浑沌真气来了,而我又不可能一直当十二娘的挂件,只能争取在此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饭,不给妖女留下机会。
“而且,真正到了法境圆满,我才有借口和十二娘深入聊天人境的事情,弄清楚什么是天人,天人和法境的区别,天人的关隘在哪里,如何去证……
“呃,我之前是不是没让小章居士他们打探归墟教的事?对,只是让他们追寻积恶道和鬼蜮道……
“又得出一笔银钱了……”
丁松言想到就做,带上一叠银票,提着寒影,出门而去。
李白马依旧在刻苦练剑,未有察觉。
没多久吴默和范春林哼着小曲走入偏院。“李大哥,又在练剑?”范春林脱口而出。
李白马正好告一段落,擡袖擦了下额头汗水,眼神狂热地笑道:
“对。
“这剑法越练越有意思!”
说着,他记起刚才一个细节,又陷入了冥思苦想中。
吴默看到这一幕,压着嗓音对范春林道:
“李大哥不会疯魔了吧?”
就和那“青雷谪仙”李林泉一样。
“不能吧?都疯了一个李林泉了,不至于再疯一个吧?”范春林表示不至于此“李大哥和李林泉虽然都姓李,但也没什么关系啊。”
就算疯病如时疫,李大哥和李林泉也未曾有过接触!
“炎京之人数以百万,我寻思着隔三岔五疯一个也挺正常。”吴默略显忧虑地说道。
此时,李白马想清楚了问题,回过神来,疑惑看向两人:
“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吴默和范春林同时摇头。
李大哥现下瞧着又有点正常了,再看看,再看看。
丁松言刚踏入便宜酒垆,就感受到了一股杀意。
若十二娘的眼神是刀,他已经被大卸八块了。
“石厨在厨房吗?”丁松言赶紧走至柜台,讨好笑道。
罗十二娘眼眸上转,没好气地说道:
“厨子不在厨房能在哪?”
“我有事找他。”丁松言当即转去厨房。
午市尚未开始,当前只有两桌客人,石无颜和另外一名胖厨子都不算忙碌。
看到丁松言的身影,石无颜切菜时不自觉用力了几分。
他甩了下手,走到门口,低声对丁松言道:
“我正打算午后去找你。”这是哪件事有眉头了?丁松言指了下后院,率先走了过去,就像回家一样自在。
石无颜跟在后面,一确认四下无人,就悄然递了个纸团给丁松言:
“一千两。”
“多少?”丁松言脱口反问。
这会不会过于夸张了?
我当王府侍卫,算上节庆礼金,一年收入也不会超过八十两银子。
“一千两银子。”石无颜低声说道,“这事耗费了我们很大精力,付出了不少。”
丁松言斟酌了下,从怀里拿出银票,数了整整一千两给石厨,并笑着说道:
“你们的消息最好能值这个价。”
“我们做事一向童叟无欺。”石无颜沉声回应。
点谁呢?谁做事不童叟无欺了?丁松言虽然觉得以石厨的为人不至于阴阳怪气,但还是忍不住闪过了这方面的念头。
他当着石无颜的面,动作隐蔽地展开了纸团:
“已获鬼蜮道叛徒线索,可去怀远街绵衡米铺找伙计崔铁山了解详尽情况。”
防着谁不付钱呢?只写获知消息之处,不写具体消息,非得中转一手……鬼蜮道那叛徒的线索啊,确实值一千两银子,卖给鬼蜮道绝对不只这个价……丁松言收起纸团,对石厨笑道:
“对了,帮我找下归墟教在炎京的成员。”
“寻人之事价钱后定。”石无颜提前告知。
丁松言点头表示认可。
目送石无颜返回厨房后,他烦恼起来。
有鬼蜮道叛徒的线索是好事,可他最近这段时日不敢离开附近街巷。
总不能又麻烦十二娘吧?
以丁松言的脸皮,也有点不好意思了。
回到酒垆,丁松言堆起笑容,走向柜台。
看到他这幅模样,罗十二娘当即舌绽莲花:
“滚!”
丁松言讨好笑着,依旧靠近,低声问道:
“十二娘,可有办法能瞒过推演天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