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很快完成了外祖父的嘱咐,交代完情况后把东西都交给赫顿先生,自己直接回家。
办公室里,赫顿先生开始打电话。
那是给一个住在帝都花月街,却不挂任何招牌的人。
杰拉德那边打过去的电话,应该已经接到了同一个名字。
老先生擡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真是抱歉,麻烦您了。”他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话那头的人低声说着。
帝都花月街,某个不起眼的屋子里。
电话铃响了起来。
帝都阿什福德宅邸的来电,和格林伍德中学的电话,先后被自动人偶接听。
人偶汇报完后,屋子里的人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给在帝国北部某城市办事的得意门生,发了一封加急电文。
第二件,从书架上抽出一份地图,在上面用指甲掐了一道印子。
第三件,她把花瓶里枯掉的那一朵花摘下来,放进了壁炉里。
而等李察再次恢复清醒的时候,他被头顶的风景所吸引。
头顶是一片悬浮的星海。
近到他能看清每颗星的轮廓,看清星光从球体上溢出来。
李察很快就确认,这不可能是真实的星空。
能让你“看到”恒星的,只有两种东西:望远镜,或者幻觉。
他没有望远镜,所以这是幻觉。
对方让其强制入睡,并把他从睡眠中抽离出来,投射到一个预先搭建好的空间里。
他在这个空间里“看到”的一切,都是术式构建者想让他看到的。
正这么想着,脚下的环境开始移动。
他自己没移动,是星辰在移动。
星辰退潮速度越来越快。
蓝白、暗红、不发光的,全部被一股无形力量推向远方,在视野边缘拉成模糊的光带。
大理石源源不断地凝结出来,地基成型了。
十二根石柱从平边缘同时拔起。
柱子后是横梁与浮雕。
浮雕雕刻着人与兽的搏斗、祭司在火坛前祈祷、船队在波涛中航行、学者在卷轴前沉思。
人物衣褶、兽类鬃毛、火焰吐舌,全部纤毫毕现。李察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针镇定剂。
冷静,这就是高端VR。
画质好一点、沉浸感强一点、技术原理换成了以太,但本质没有区别。
对方想用视觉冲击来压制新来者心理防线,这是最古老的权力展示手段。
教堂为什么要把穹顶修到十五米高?
王宫为什么要在大门口摆两排石狮子?
道理是一样的。
让你在踏入门槛的那一刻就觉得自己很渺小,你就会不自觉地变得顺从。
思绪转动间,大殿正中央,一张赭红圆桌和七把高背石椅已经同时升起。
石椅造型各不相同。
有的椅背上刻着月桂,有的刻着橄榄枝,有的刻着火焰,有的刻着蛇。
每一把椅子都朝向圆桌中央,形成了一个不完全对称的环形。
其中一把椅子,比其他六把都高出半个头。
整座神殿从第一块石头凝结到最后一把椅子成型,前后不超过二十秒。
如果这是真实建筑工程,光是开采和运输这些石料就需要几百个工人忙上几年。
李察再次提醒自己,这是幻觉,是术式,是VR。
不管画面有多震撼,本质就是别人在你的脑子里放了段视频。
自己并不是一个人站在这里。
他的右手边大约三步远的位置,还站着另一个人。
同样站在神殿边缘的两根柱子之间,没有入座。
那人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光幕,看不清面容和身形。
李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也覆盖着一层光幕。
他没急着说话,也没急着走向圆桌,现在最好就是站在原地,默默观察。
下一刻,主座上出现了一个人。
上一秒那里是空的,下一秒她就在了。
主座之人坐在那把最高的石椅上,戴着金色面具。
面具上半是少女的轮廓,眉眼柔美;
面具下半却是老妪的轮廓,皱纹密布。
整张脸被一条横线切成两半,上面是青春,下面是衰老。
她的头顶上方,缓缓凝聚出两样物品。
那是火炬与钥匙。
李察也在这一刻明白了,为什么对方会把这个聚会叫“神谱沙龙”。
火炬与钥匙,象征其具备照亮黑暗的能力,和打开任何一扇门的权力。主座之人的神名自动投射了出来——赫卡忒。
三相女神、十字路口的守望者、魔法与巫术的庇护者。
掌管天界、人间与冥府三重领域的古老存在。
他一开始以为所谓的神谱沙龙可能是研习神话的组织,没想到对方居然真的敢以神名自称。
在希腊神话谱系里,赫卡忒地位极其特殊。
祂不属于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但宙斯本人对其礼遇有加,允许她保留泰坦时代就拥有的全部权柄。
赫卡忒也是少数几个在新旧神权交替中没有被削弱的。
敢选择赫卡忒作为自己代号,这个人至少是极其自负的。
赫卡忒出现后,神殿里气氛凝固了大约三秒。
然后,第二个人从主座右侧的虚空里走出来。
他体型壮硕,肩宽背厚,脸上戴着红铜面具。
男人走到圆桌旁边,头顶上方同样凝聚出了两样东西。
一柄滴血长矛,矛尖指向不断变化,始终在寻找下一个敌人。
一面圆盾,中央凸起的盾脐上刻着美杜莎的头颅,蛇发纠缠,双眼圆睁。
神名投射——阿瑞斯。
杀戮与暴力的化身,奥林匹斯诸神中最不受欢迎的一位。
其代表战争本身的血腥、残忍和不加修饰的暴力。
阿瑞斯坐了下来,两条腿分开,双手搁在扶手上。
第三人也从神殿西侧走进来。
他身形偏瘦,肩线窄而松弛,脸上戴着深紫面具。
面具表面有无数细小的常春藤浮雕。
常春藤,象征着生命力的不可遏制。
他走到自己椅子旁边,右腿搭在左腿上,身体往椅背里一靠。
姿态懒散得近乎无礼。
男人头顶上方出现了一只双耳坎塔罗斯杯,一串诱人的葡萄悬在旁边。
神名投射——狄俄尼索斯。
酒神、狂欢与戏剧之神。
其信徒在狂欢中获得解放,也在狂欢中失去理智。
自由与失控,从来就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第四个人也从火焰中出现。
他的面具赤金,身形介于阿瑞斯的壮硕和狄俄尼索斯的清瘦之间。
男人微微低头,向主座方向欠了欠身,坐了下来。
他坐下那一刻,头顶上方只有一团火。火焰旁边没有第二件器物,但火本身就够了。
因为火是文明的起点。
神名投射——普罗米修斯。
先知、盗火者、为人类从天界窃取火种的泰坦。
“先知”是普罗米修斯这个名字的本义。
很多人将其理解为“人类之友”的角色。
实际上,祂并不因爱人类而盗火,泰坦没有“爱”这种情感。
祂是因为预见到了人类的可能性而盗火。
代价是被锁在高加索山上,每天被鹰啄食肝脏,每夜肝脏重新长回来,第二天再被啄食。
四个希腊神名就这样出现了,还被人这么顶在头上,李察本能有些不适。
从伊顿到格林伍德,从帝都大学到普通文法学校,每一个上课听过讲的学生都能说出宙斯、雅典娜、阿波罗的名字和一些相关事迹。
但神话故事是一回事,用神的名字称呼自己是另一回事。
在帝国主流文化里,这是亵渎,是极大的僭越!
即使是最不讲规矩的野路子灵媒,也顶多敢“请”某位神灵附体,从来不敢把自己叫成那个神。
“请”和“自称”之间隔着一道鸿沟。
前者是仆人在呼唤主人,后者是仆人坐上了主人椅子。
李察在心里同时展开了几种解读。
最直观的就是,这帮人真的有点不知天高地厚。
他们可能觉得用希腊神名互称很酷、很有格调、很能彰显自己与众不同。
如果是这种情况,那这个组织就没有多少分量。
但成员的心态极其危险,一群自我膨胀到敢以神自居的人,迟早会做出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情。
另一种可能,就是这帮人有底气这么自称。
在帝国境内蔑视主流伦理而不被追究,需要的是实力。
而且实力大到官方体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程度。
如果是这种情况,那这个组织背后势力远超他能理解的范围。
还有最符合神秘学的一种可能,神名或许是仪式锚点。
希腊诸神是被广泛认知的强大概念意象。
几千年来,无数人在无数场合提到过这些名字,每一次提及都在以太层面留下印痕。
几千年印痕叠加在一起,就形成了一种“概念沉积”。
用神名为代号,可能会起到某种“借力”或“伪装”的作用。
你在借用一个已经被几千年认知打磨成型的容器,把自己包裹在容器里面。
就像一个人穿上了一件由无数人目光织成的外衣。
外衣太厚了,厚到没人能透过外衣看到里面是谁。
如果是这种情况,那这个组织可能掌握着极其高深的神秘学技术。
李察没急着下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