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三、四、五、六、七。
睁开眼睛的时候,房间里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街灯余光。
李察把头从枕头上稍稍擡起,朝床头柜那边瞟了一眼。
十点三十七分。
他记得自己是九点二十几分熄的灯。
一个小时多一些。
整场神谱沙龙,从他在神庙立柱间睁开眼睛,到阿瑞斯摆出三环附魔弹,在到赫卡忒说“聚会该结束了”。
他自己体感时间大概是三十多分钟,和现实时间过去的一个多小时没有相差太多。
对方应该需要等所有人都入梦后才拉人进来,有几十分钟落差也很正常。
李察在心里把这条信息单独拎出来。
如果对方能够操控梦境里的时间流速,把现实里几秒拉长成梦里几小时。
或者反过来,把现实里一夜压缩成梦里几分钟,那就真的是深不可测了。
那代表对方能从他身上抽走整段时间,或者把整段时间塞进他身上去。
一个连时间都被人捏在手里的人,剩下的就只有任人摆布这一条路。
可对方没有。
梦境时间和现实时间是基本对等的。
赫卡忒和她背后可能的组织,使用的是一套相对“自然”的梦境联通术式。
单纯就是把多个被邀请者拉到同一梦境节点上,让他们在那里见面、对话、交易。
它有边界,不操纵时间、重写记忆。
它不是“神迹”。
李察很慢地呼出一口气。
他原本以为,自己今晚可能摸到一群可能直通帷幕深处的高位者。
现在他知道了,这还是一群人,只是一群暂时比自己强的人。
这就够了。
除赫卡忒外,圆桌核心成员的实力档位也大部分集中在从业者层级。
小精通级别可能存在但概率不高,理论上可能有“小精通中的抠门鬼或囚徒”这种特例,但概率很低。
这样的实力层级,即便交易破裂、关系恶化,圆桌成员单独追杀自己的难度也不会高到不可应对。
真正无法对抗的只有赫卡忒,以及其背后可能还存在的其他人。
实力上限自己目前无从判断,但他们没有亲自来对付他的必要。
如果他们真要对付一个十六岁的中学生,根本不需要把他请进圆桌。
他们直接让陶币在自己拿到的时候爆开就行。
他们没这么做,说明他们要的不是清除,是招募。
只要不主动越线,他们就会维持邀请者的姿态。
这给了自己足够的发育时间。
他重新躺回被窝,再次进入深度睡眠。
第二天早上,楼下传来伊芙琳的声音。
“哥!起床了!再不下来煎蛋要老了!”
李察看了看墙上的钟。
七点二十,睡晚了一些。他穿好衣服下楼。
伊芙琳站在炉子前面,背对着他,一边煎蛋一边哼着不知从哪学来的曲调。
“今天有奶酪吗?”李察问。
“有。”妹妹头也没回:“你自己去从地窖里拿上来。”
“好。”
李察从厨房后门去地窖。
地窖里冷气袭人,他走下三级阶,擡手取下挂在木架上的陶罐。
李察端着奶油罐上楼回到厨房。
伊芙琳把煎好的蛋铲到他盘子里。
“哥。”
“嗯?”
“你今天有点兴奋。”
“是吗?”
“对。”妹妹歪着头看了他两眼:“睡得好?”
“嗯,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
李察抹了抹嘴,把面包蘸了蘸蛋黄。
“梦见你以后开了家烘焙工坊。”
“……什么?”伊芙琳回头。
“梦见你以后开了烘焙工坊,请我去当试吃员。”
“……你认真的?”
“梦是不会骗人的。”李察认真点头:“你最好开始攒钱了。”
伊芙琳抓起一块烤焦了的面包边角,丢进他的盘子。
“那你梦到我给你丢面包边了吗?”
李察摇摇头,把面包边蘸着蛋黄一口咬下去。
蛋黄温热,面包烧糊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伊芙琳坐到对面,手肘支在桌上,快速消灭着自己的早餐。
阳光从小窗户里斜斜地漏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
李察吃着早餐,脑子里的赫卡忒、神殿聚会、双蛇杖与天平鞭……这些东西暂时被锁进了另一个抽屉。
工厂汽笛在远处响了一声,街上送牛奶的小车轱辘响起来。
母亲的脚步从楼上传下来,她今天精神头看起来比昨天还要好一些。
父亲已经穿好工作服在门口系鞋带。
家里一切如常。
第二天上完历史课,一老一少再次默契的留在了教室里。
李察打量了眼老先生的神色,先开口了:
“先生,我有几个问题。”
“说。”“昨天晚上,您有安排人过来吗?”
“确实有一位隐秘方向的小精通过去了。”赫顿先生把作业本收回去:
“是我和你外祖父的共同熟人,具体是谁,你不需要知道。
她到了后给你做了一套兜底仪式,做完自己离开了,没有惊动你家里人。”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楼下有学生在搬课桌,木腿拖过地面,发出连续不断的刺耳锐鸣。
这次是赫顿先生先开口了。
“李察,你是不是觉得,你外祖父让你失望了?”
“……没有。”
“你心里有,嘴上不说而已。”
他的目光落在李察脸上,看了一会儿。
“你听好,一个把自己家底说清楚的长辈,比一个把自己包装成无所不能的长辈,对你帮助大十倍。”
李察没接话。
“接下来我说我自己想说的。”赫顿先生抽出抽屉里另一张纸,搁在桌面上。
那是张布里斯顿地图,上面用红铅笔圈了七八个点。
“这是我能在两小时之内调动到的本地节点。
验尸官、教区里的两位老牧师、北区殡仪馆的看门人、城南那家旧物商行的老板……这些人都是民间行会的从业者,加在一起,应付一次中等规模的污染事件不成问题。”
“但应付‘灵界信使’这种层次的东西……”老先生摇了摇头:“不够。”
“这件事本身,已经超出了本地节点的处理半径。”
“所以昨晚来给你做仪式的,是从更高一层调下来的。
她做的事是兜底,不是反击。
她做完就走,不会留下任何能被对方追踪到的痕迹。”
赫顿先生看向李察。
“你身上没有蒙塔古、格雷瑟姆那种能在帝都按一下铃就有半个连过来的家族。”
“你身后没有那样一棵树,也别试图找一棵那样的树去靠。”
老先生这两句话说得很慢。
“靠在参天大树下的人,最先学会的是仰头。
仰头看别人遮的天,仰头等别人投下的影子。
等他自己有一天站在原地,没了树,他连怎么走路都忘了。”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
“他们家世比你好,资源比你多,引路人比我位阶高。
可他们走着走着就停下来了,停在大树底下,再也不往前走一步。”
“那棵树倒了,他们也跟着倒。”
赫顿先生在空中虚虚地圈了一下,圈住的是李察整个人。
“你现在站的位置,是没有树的。”
李察的目光迎了上去。
“我明白了。”
赫顿先生没追问昨晚梦境的任何细节。
他没问对方是谁、聚会在哪里、桌上有几个人、他出过什么价、得到了什么。他只说了那一番劝告,就停下了。
老先生重新打开作业本,红笔从笔帽里被拧了出来。
“放学了,没什么事就早点回去吧。”
“好。”
回到家里,李察继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铅笔在他指尖转了半圈,落到一页空白处。
横着划了两道线,把页面分成三栏。
最左一栏,写“可分享”。
中间一栏,写“中间层”。
最右一栏,写“绝密”。
“可分享”这一栏是最没价值,自己拿出去不会有任何损失的一栏。
附录C的入门内容:帷幕的存在、三类吐纳、以太作为弥散物的概念。
《论帷幕中的攀升》第一段:位阶序列的前两级。
五大传统的名字。
他把这些一条条写下去,每写一条都觉得没劲。
这些东西摆到那张圆桌上,效果大概只比从街头报亭买一份《阿尔比恩晚报》强一点。
昨晚坐在他对面的三位,最弱的那个谈起这些应该都比他还熟。
“可分享”一栏写了一会儿就枯竭了。
笔尖先移到“绝密”那一栏:
阿什福德家族的关系;赫顿先生作为引路人的身份;自己真实就读的学校。
至于面板技能和吸取点数机制之类的安身立命之本,这些比“绝密”层次还高。
他写都不会往纸上写,只在自己心里盘算。
回到中间那一栏,他停下来想了很久。
“中间层”这一块儿,是他真正需要填满的东西。
能拿出去交换,又不会暴露身份。
能让圆桌上的人觉得自己有筹码、又不会让赫卡忒想把他翻个底朝天。
可他想了半天,根本写不出来。
就连那些剩下以太残渣的奇物,也不可能拿去交换。
先不说别人会不会要,他手里奇物基本都是实名购买或长辈赠予,有清晰的来源脉络。
如果把这些奇物和人交换了,只要购买者真的想查,自己很快就会被盒出来。
霍尔丹模型那种东西也已经用过一次了,下次再拿同样东西出来不值钱。
他在“中间层”那一栏的第一行只写了两个字:待补。
下面又留了大约二十行的空白。
笔记合上的时候,楼下传来了碗碟碰撞的声音。
李察来到厨房帮忙。
他从橱柜里取出两个盘子,把妹妹煎好的薯饼一一铲进去。
但他自己的心思,一半留在了楼上抽屉里那本笔记的中间一栏上。
那二十行空白要填满。
不光是为了下个月那次聚会,还有再下一次,再下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