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了。”李察点头。
“你明白就好。”赫顿先生把教案翻回第一页，拿起红笔准备继续批注。
“还有一件事，最近你和莉莉安走得比较近。”
李察没有回答，等着后续。
赫顿先生的措辞变得格外斟酌。
“上次你问她的事情，我回避了。现在我还是不打算直接谈她的情况。”
他把红笔帽摘下来又盖上去。
“但有一点我可以说。”
“那孩子读书的天赋不比你差，甚至在某些方面的细腻程度胜过你。
她在三楼的那些书上花的时间比你更长，有些你跳过去的段落她反而逐字逐句地抠。”
赫顿先生把笔帽拧紧了。
“可她停在了一个位置上，一停就是大半年。”
赫顿先生在教案上画了道线。
“我不是在让你去当她的老师，你自己离毕业还远着呢。”
“但朋友之间能说的话，比老师能说的多一些。”
“她在三楼翻了半年的书，把门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两眼，觉得太黑就退回来了。”
“有些心理上的坎、一个人推不开的门，如果旁边站着另一个也在推的人，感觉就不太一样了。”
老先生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去，全部注意力回到了教案上。
这段话的边界很清楚：我不干涉你们之间的交往，但如果你顺手能帮一把，那就帮。
至于帮不帮得上，帮到什么程度，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作业。
李察没有当场答应什么。
莉莉安的情况他大致有数。
从降神盘那天下午在楼梯拐角碰到她，到西塞罗杯前那张纸条，再到图书馆二楼时不时出现在视野边缘的安静身影。
她一直在帷幕边缘徘徊，手已经摸到了门框，但脚步始终没有迈过去。
赫顿先生说的“心理上的坎”，他理解。
知识上的壁垒可以靠时间和天赋磨过去，心理上的门槛却需要别的东西来撬开。
勇气，或者同行者。
他没有把话题继续停留在莉莉安身上，转而问了另一个他一直在心里盘算的问题。
“先生，我想跟您确认一下接下来的时间安排。”
赫顿先生笔尖没停：“说吧。”
“帝国的普遍学制是一年三个学期。
现在是秋季学期的尾巴，十二月底圣诞假期开始。
圣诞假期结束后是春季学期，大约从一月初到三月底。然后是复活节假期，之后是夏季学期，六月底结束。”
“没错。”
“您刚才说的寒假实习安排在圣诞假期里，也就是十二月底到一月初那段时间。”
“对。”
“那夏季学期结束之后呢？”
赫顿先生的笔停了。
他把教案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你问的是暑期的安排。”
“是。”
“我记得之前给你说过，帝都那边会有暑期研修项目。”
李察点头。
格林伍德本身就设有大学预科，走廊里那些高年级学生读的就是预科课程。
他这个学年结束后，按正常流程会直接升入格林伍德的预科班。
在布里斯顿再念两年，然后参加大学入学考试。
如果走这条路，他可以进布里斯顿本地两所学院。
录取门槛不高，教学质量也说得过去，对于大部分格林伍德的学生来说已经是很体面的出路了。
但李察知道了学院体系的内幕之后，这条路就不在他的选择范围里了。
帝都大学、皇家学院、圣奥古斯丁学院……这些名字背后站着的东西，远超报纸上那些光鲜头衔所能涵盖的。
真正的核心资源、人脉、以及通往帷幕更深处的门路，全部汇聚在帝都那几所顶尖学府的围墙之内。
格林伍德的预科班培养不出他需要的能力，布里斯顿本地的学院更不可能。
他只有一个选择：这个学年结束后，去帝都读预科。
而进入帝都大学预科班的通道，就是暑期研修项目。
每年夏天，各大帝都学府会面向全国招收一批优秀学生，进行为期数周的集中考核。
通过的人直接编入预科班，不通过的人回到原籍继续念书，来年再战。
这是除了从小就在帝都上学的本地生之外，外地学生挤进顶尖学府的唯一正规渠道。
李察在脑子里细细规划着这条时间线。
现在是十一月中旬，距离夏季学期结束还有大约七个月。
七个月里他需要做的事情：
学古希腊语，破解石像鬼上面的秘术；
完成寒假实习，拿下实证；
继续呼吸法修行，争取把呼吸推向Lv.3；
以及把那盏斯芬克斯油灯的封印打开，体之四项全部解锁，看看灵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时间紧得像是被人攥在拳头里的沙，一松手就往外漏。“先生，暑期研修项目的内容是什么？”
“不同学府有不同安排，帝都大学古典学系的暑期研修为期四周。
前两周是集中授课和考核，后两周是导师带领的专题研究。”
赫顿先生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册子，在桌面上翻到某一页。
“四周结束后有一场综合评定，通过的人直接进入帝都大学古典学系的预科班。”
他把册子合上。
“没通过的人可以选择回到原来学校继续念书，来年再战。
或是去读普通大学预科，这个应该不在你的考虑范围内。
根据往年情况来看，暑期研修通过率大概在两成左右。”
两成通过率，比李察想的要宽松的多。
但那些够资格参加暑期研修的人，本身就已经是各地筛选出来的尖子了。
两成通过率，说明有一大半这样的尖子会被刷掉。
“帝都的竞争环境和布里斯顿完全不同。”赫顿先生好像读懂了他在想什么。
“你在格林伍德是鹤立鸡群，到了帝都就是鹤站在另一群鹤里面。”
他把册子放回书架，手指在书脊上停了停。
“不过你也不必太紧张，西塞罗杯的成绩和推荐名单只是敲门砖，进了门之后凭的是真本事。”
“这一点上我对你倒不太担心。”
他又拿起了红笔。
“倒是那个古希腊语，你得抓紧了。
暑期研修的考核科目里有一门古典语言，覆盖拉丁文和古希腊语。”
“拉丁文你已经没什么问题了，古希腊语要是交白卷，评委们看你的眼神会很有意思。”
李察摇头失笑。
又多一个必须学古希腊语的理由。
好在两条线可以并行：学古希腊语既是为了破解铭文加密，也是为了暑期研修的考核。
同一把钥匙开两扇门，时间成本倒不算浪费。
李察拉上门，走进走廊。
赫顿先生没擡头，红笔在教案上画着。
“李察。”
“先生？”
“你是这学校里，第一个主动来敲我办公室门的学生。”
“以前都是我把人留下来，这回倒反过来了。”
“先生不希望学生来敲门吗？”
“当然希望。”赫顿先生把笔帽拧上：“等了好久了。”他把教案合上，叠整齐摆在桌角。
“去吧，图书馆三楼有两本古希腊语入门的工具书，位置你自己找。”
他补了一句：“和那排没有标签的书架不在一起，是正经语言教材，放在语言学分类区域的第二排。”
“明白了。”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大部分学生都去了操场或者回教室午睡，楼道里只剩脚步声从墙壁上弹回来的空旷回响。
李察沿着连廊往图书馆走。
红砖楼在阴天里的颜色比晴天暗了两个色阶，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反倒更明显了。
他上了三楼，径直走向语言学分类区域。
和那排没有标签的书架隔了大半个楼层的距离，语言学区域的书架上贴着规规矩矩的分类卡片，编号清楚。
第二排，李察蹲下去扫了一遍书脊。
古希腊语的教材有好几本，他在里面选择了两本适合零基础的。
第一本是文法入门，厚度适中，封面上印着帕特农神庙的插图。
第二本是古希腊语阿尔比恩语双语词典，砖头一样的分量。
他把两本书全部抱了出来，摞在靠窗桌子上。
古希腊语和拉丁文属于同一语系，词根上有大量交叉。
拉丁文的底子，可以帮他跳过相当一部分词汇记忆的工作。
但古希腊语的语法系统比拉丁文多了几样东西：中动态语态、希望语气、双数变位……
光看文法入门的目录就知道，这门语言的变格表比拉丁文厚了将近一倍。
学识Lv.2的加成会让学习速度比常人快出很多。
拉丁文从零到能参加西塞罗杯，他用了一个月左右。
古希腊语的目标目前不需要到比赛水平，只需要到“能用对照表破译加密文本”的程度。
门槛比拉丁文低一截，但语言本身复杂度高一截，两相抵消，半个月内完成应该绰绰有余。
他翻开第一章，眼睛落在字母表上。
α，β，γ，δ……二十四个字母在页面上排成两列，每个字母旁边标注着发音和笔顺。
他的大脑进入了熟悉的吸收模式。
字母形状进入视网膜，学识的记忆强化把每个笔画的弧度和转折都刻进脑子里。
发音规则从耳朵进去，在脑海中自动和拉丁文的对应音素做了一遍交叉比对。
差异被标红，共通被标绿，整张字母表在十分钟内就从“完全陌生”变成了“基本认识”。
楼梯口方向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走廊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他的方向靠近。
步态很轻，鞋底和地板之间的接触面积不大，应该是女生的皮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