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板最底部,那行关于种子的文字也跟着变了。
原本是“种植条件:灵项解锁”。
现在,文字更新为:“种子已植入,萌发倒计时:24小时。”
李察看了眼怀表,十一点出头。
明天晚上,就是答案揭晓的时刻了。
他沿着钉子巷口走回中央大街,开始往北走。
夜风从领口灌进来,把他外套里最后一点体温也卷走了。
走路技能带来的变化在他的每一步里都能感受到。
步伐与呼吸逐渐咬合在一起,腿部的轻松感让深夜赶路不再是负担。
推开后门,客厅里漆黑一片。
他侧身挤进去,把门从里面轻轻带上,门闩落下的声音被他用手捂住了。
脱鞋,踩着袜子上了木地板。
这次在二楼走廊他先停住了,在妹妹房门前听了一会儿。
确认里面传来女孩均匀的呼吸声,这才放下心来。
回到自己卧室,关门,插上门闩。
李察把油灯放在床头柜上,和石像鬼并排摆在一起。
月光下,石像鬼张着大嘴,表情凶恶;
斯芬克斯则半闭着眼睛,表情平静。
两件兽形奇物蹲踞床头,相当于给自己守夜了。
第二天是正常上学日。
李察在课堂上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他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该听的课听,该做的笔记做,午饭照例和沃伦、格蕾他们坐在一起。
沃伦照常点了烤羊排配土豆泥。
“你今天怎么一直在看表?”沃伦嚼着羊排问他:“喏,又看了一下。”
李察随意找了个理由糊弄过去。
这种子倒计时一直悬在心头,他实在是太好奇里面有什么了。
另一边的低年级区域,伊芙琳坐在一群同年级女生中间。
最近这段时间,她面前的盘子比以前丰盛了不少。
除了标准的面包和色拉之外,盘子右侧多了一块烤鸡腿,汤碗旁边还搁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可可。
鸡腿不是她自己点的。
可可也不是。
坐在她左边的女生是隔壁班的。
她十分钟前端着自己的餐盘走过来,在伊芙琳旁边坐下,把一个苹果放在了伊芙琳面前。
“给你的,我家果园刚摘的,特别甜。”
伊芙琳看了苹果一眼:“谢谢,但我不……”
“尝尝嘛,真的很甜。”
右边那个女生更夸张。
她直接跑去窗口打了一杯热可可端回来,搁在伊芙琳的汤碗旁边。
“天冷了,喝点热的。”
“我有茶……”
“可可比茶好喝。”
伊芙琳嘴上说着“不用不用”,手却已经把苹果拿起来咬了一口。
确实甜。
她又端起可可喝了一口。也确实好喝。
两个女生交换了一个满意的眼神。
围在伊芙琳身边的女生不止她们两个。
还有一个正在给伊芙琳讲昨天在百货分店看到的一条丝带有多好看;
另一个把自己带的饼干递过来。
伊芙琳一边嚼着苹果一边应付着四面八方的热情,耳朵里灌满了叽叽喳喳的声音。
她不傻。
这些女生以前和她说过几句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从什么时候开始突然变得这么热络的?大概是从她哥变成格林伍德的风云人物之后。
想接近李察·威廉姆斯的人越来越多,但李察本人的社交圈子很窄。
午饭时间被沃伦那个小团体占得严严实实,课间又经常泡在图书馆里。
正面突破不了,就走侧翼。
而侧翼最明显的缺口,就是自己这个妹妹了。
伊芙琳把苹果核搁在盘子边上,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她心里门儿清,但苹果是真的甜,可可是真的好喝,饼干也是真的酥。
被人围着转的感觉……说不上讨厌。
课间休息的时候,伊芙琳从教室里出来,沿着走廊往李察的教室方向走。
她在走廊拐角找到了正靠在窗上翻书的哥哥。
“哥。”
李察把书合上:“怎么了?”
伊芙琳的表情在得意和不满之间反复横跳:“你能不能管管你那些追求者?”
“什么追求者?”
“就是那些……那些整天来找我套近乎的女生!”
她强装不爽:
“一个给我送苹果,一个给我买可可。
还有一个非要跟我讲她在百货分店看到的丝带,我对丝带有什么兴趣!”
“她们给你买热可可了?”
“……对。”
“那就让她们继续套,送的那些东西你自己处理。”
李察把书重新翻开,继续看他的古希腊语。
伊芙琳瞪了他一眼,转身往回走了。
她走回去的时候,李察的目光从书页上方掠过去,落在妹妹有些雀跃的背影上。
这大馋丫头,嘴上说烦,身体很诚实。
李察摇了摇头,把注意力收回书上。
下午放学回家,吃过晚饭,他帮母亲洗了碗碟,上楼回了房间。
伊芙琳在隔壁写作业,笔尖沙沙响着。
李察坐在书桌前,表面上在翻古希腊语教材,实际注意力大半落在面板上。
到了十点多,倒计时归零。
面板底部弹出了新的提示:“种子已萌发,入口开启。”
“是否进入?”
“注意:进入期间,肉身将进入深度睡眠状态,建议在安全环境中进行。”
是/否
见到这行提示,他把耳朵贴在房门上。
母亲没有再咳嗽了,父亲的鼾声隔着地板都能听到。对面伊芙琳房间里的灯灭了大半个小时了,女孩均匀的呼吸声透过门传出来。
全家都睡了。
李察在床上躺好,被子拉到胸口。
他选择了是。
意识坠入了黑暗。
也许三秒钟,也许三分钟,脚下出现了地面。
脚底的触感冰凉、潮湿。
一层薄薄的黑水覆盖着地面,深度大约只到脚踝以下。
头顶是另一面水。
一面倒悬的黑色水面,和脚下的水互为镜像。
它就挂在上方大约三米的位置,平坦、安静、倒映着他的轮廓。
非要给现在所处的地方找个形容词,李察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墓穴,或者说水牢?
远处有光。
李察迈出了第一步。
脚掌踩入薄薄的黑水里,水面终于出现了涟漪。
头顶那面倒悬的水面也同步产生了涟漪。
他开始数步数。
脚底黑水温度始终恒定,既不变热也不变冷。
十步,二十步,三十步……光源在缓慢靠近。
四十步的时候,他开始能辨认出光源的轮廓了。
五十步,他停下来。
一道石门矗立在黑水之中。
两根方形石柱,一根横梁,没有门扇。
李察的目光落在了石柱上的浮雕。
左柱上有一只蹲踞的斯芬克斯。
狮身人面,半卧姿态,前爪搭在底座边缘,尾巴绕过后腿。
人面五官非常清晰:高颧骨,窄下巴,眼睛微微上挑。
头顶戴着有些看不清楚的冠饰,可能是蛇形冠,也可能是太阳盘,不知道为什么李察就是看不太清。
右柱上则是展翅的秃鹫。
秃鹫的头部低垂,朝下看着地面的黑水。
就在他观察的时候,石柱上的斯芬克斯嘴部开合:
“生于泥土,初行以四肢亲吻大地;
立于正午,以双足丈量自身之影;
归于黄昏,第三足非足,乃影之延伸。
——此为何物?”
李察听完,第一反应是:这不就是忒拜城那头斯芬克斯的经典谜语吗?
什么东西早晨四条腿,中午两条腿,晚上三条腿?
答案是人。
婴儿爬行用四肢,成年人站立行走用双腿,老年人拄拐杖等于第三条腿。
这是俄狄浦斯的答案,也是古希腊神话中最著名的谜语,很多通俗读物都会提到。
但他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谜面的最后一句和经典版本不同。
经典版本里,第三条腿是拐杖。
这里变成了“影之延伸”。“第三足非足,乃是影之延伸。”
这个改动是陷阱还是线索?
如果答案还是“人”,那最后一句只是修辞上的变化,无关紧要。
如果答案不是“人”,那最后一句就是关键区别。
李察在黑水中站了一会儿。
他决定赌一把。
“人。”
横梁上的斯芬克斯浮雕嘴部合拢了:
“答案正确,但不完整。”
“人,是谜底的表层。”
“影,是谜底的里层。”
“明日再来,携里层之答案。”
墙面上的文字浮现完毕之后,整个空间开始变暗。
李察感觉到一股拉力从身后某处传来,把他的意识往回拽。
睁开眼睛的时候,他还躺在床上。
被子蒙到胸口,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
房间里的一切都没有变。
灯关着,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细线。
他看了眼表,自己在那个空间里待了大约二十分钟。
体感上也差不多。
他动了动手指、脚趾,试着弯了弯膝盖。
一切正常。
没有任何不适,甚至比进入之前还精神了一点。
就是做了一个非常清晰的梦。
斯芬克斯要他带着“里层之答案”再来。
里层的答案是什么?
“影,是谜底的里层。”
这句话本身并不是答案。
它是一个方向,告诉他答案和“影”有关,但具体是什么,需要他自己去想。
李察躺回了床上,盯着天花板。
经典谜语里的“第三条腿”是拐杖。
拐杖是物质世界里的工具,人类因为衰老而需要的辅助器具。
种子里的版本把拐杖换成了“影之延伸”。
为什么影子会延伸?
物理学的回答很简单:太阳角度降低,影子被拉长。
但斯芬克斯应该不是在问物理学。
李察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整理着自己已知的关于“影”的一切。
附录C里提到过,帷幕后的渗透物以多种形式存在。
他的影子在油灯破封时展现出了独立行动的能力。
它站了起来,试图锁他的喉咙。
这意味着影子有某种独立于本体的……什么?
意志?本能?反射?
他不确定。
思考在今晚已经走到了死胡同,他缺少足够知识来做出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