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晚餐时分,威廉姆斯一家围坐在餐桌前。
李察用家教收入又给家里添了不少肉。
玛格丽特用土豆和洋葱炖了一小锅,骨头熬了汤,一点儿也不浪费。
桌面上还多了一封信,正面印着格林伍德的校徽,翻开的书和油灯。
李察认出了那个徽记,每天进教学楼大门都要从它底下走过去。
内容他大致也知道。
学生需要在本学年结束前确定意向,走大学预科通道,还是走技术学院通道。
预科通道下一学年结束后再念两年,参加大学入学考试,如果考上了就进入高等学府深造。
技术学院通道则是最后一学年结束后,开始两年制的实用技能培训,毕业后直接就业。
李察现在就是最后一学年,他去年选的预科通道。
不过当初灵魂还没融合的时候,估摸着读本地的学院都够呛。
现在的话,他目标是帝都大学这个最高学府。
这封信是妹妹伊芙琳的。
过完暑假,就是伊芙琳中学段最后一年了。
父亲罗杰斯把信看完,沿着折痕折好,放在盘子旁边。
晚饭后,李察在自己房间里翻书。
楼下,父亲在叫伊芙琳的名字。
李察把书扣在桌面上,侧过头去听。
在感知加成下,声音虽然隔着很远,但大致意思还是能分辨的。
父亲始终在劝,或者说是在安排。
伊芙琳声音一开始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过了大约三四分钟,音量忽然拔高了一截。
说不上大喊大叫,但明显带着情绪。
几个词从嗡嗡声里跳出来,李察捕捉到了“不想”和“没有用”。
父亲声音也跟着提了半个调,但很快又压回去了。
罗杰斯不会去和孩子吵架。
他的应对方式是重复自己的观点,直到对方接受或者放弃争辩。
这种方式,有时候比直接骂你更让你窒息。
大约十分钟后,书房门开了。
伊芙琳上楼的时候对阶撒气,木板吱呀吱呀地叫。
李察把扣在桌上的书翻回正面,看了两行字,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他起身走到门口。
妹妹房间的门缝底下透着光,里面隐约传来吸鼻子的声音。
他擡手敲了两下。
“干嘛?”声音闷闷的,大概是把脸埋在枕头里了。
“开门,和你聊聊。”
安静了几秒,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伊芙琳站在门后面,眼眶红了一圈,鼻头也红着,但没哭出来。
她这人很倔,越难过越不肯让人看到自己掉眼泪。
有一次摔跤磕破膝盖,疼得嘴唇都咬白了,硬是一直忍着。“你来干嘛?”
“陪你聊两句。”
伊芙琳犹豫了一下,把门拉开了。
她的房间比李察小一号,但收拾得整齐。
书桌上摆着课本和文具,墙上贴了两张从画报上剪下来的时装插画。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玻璃罐子,里面装着她攒的各种纽扣和瓶盖。
伊芙琳在床沿上坐下来,把枕头抱在怀里。
李察拉过书桌前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爸的意思,我大概能猜到。”
“猜到了你还问!”
“我想听你说。”
伊芙琳把下巴搁在枕头上,闷声闷气地开口:
“他把那套说了一遍,文凭重要,大学毕业出来找工作容易,没学历的人混不开。
然后问我是不是想一辈子在面包房里揉面团。”
她把枕头抱紧了一些。
“我说我不是想揉一辈子面团,我是想学烘焙,学完了可以自己开店。
他说开店需要本钱,本钱从哪来?
我说可以先打工攒钱,他说打工攒到猴年马月?”
“然后呢?”
“他给我算了一笔账。”伊芙琳的声音变得有些刻薄:
“技术学院两年学费多少,毕业后在面包房当学徒工基本拿不到什么钱,想攒够开店怕是干一辈子都不够。
算完了跟我说,同样时间如果念完大学出来当个文员或者教师,收入更高,工作也轻松多了。”
她把脸埋回枕头里:“他每次都这样,什么事情都要算账。”
李察没急着接话。
父亲的逻辑确实站得住脚。
工程师年薪比面包师高,大学毕业后就业面比技术学院宽,这些都是可以查到的统计数据。
但数据覆盖不了所有维度。
伊芙琳的数学和理科成绩长期在班级下游徘徊,硬走预科通道,两年预科加三年大学,每一次考试都是煎熬。
而且,考上大学本身就不是板上钉钉的事。
格林伍德每年走预科通道的学生里,最终能通过大学入学考试的不到一半。
剩下那一半人,五年时间和一大笔学费换来的是一张预科结业证书,含金量比技术学院毕业证还低。
父亲在算账的时候,默认了伊芙琳能考上大学这个前提。
但这个前提本身就是最大的变量。
“你想学烘焙这事,跟爸说过吗?”李察问。
“说过。”伊芙琳把脸从枕头里擡起来:
“上学期就说过一次,他当时没当回事,说小孩子三分钟热度。”
“那你现在还想学吗?”
“当然想。”
她说这个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和刚才红着眼眶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在家政课上做的曲奇,老师说是全班最好的。”
“确实好吃。”“我不是三分钟热度。”伊芙琳把枕头放到一边,坐直了身子:
“我从去年就开始自己琢磨了,妈的食谱我全翻过,图书馆里能借到的烘焙书我也看了好几本。”
她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递给李察。
本子是普通横线练习簿,封面被她用彩色铅笔画了个蛋糕。
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配方和笔记。
面粉种类和区别、黄油软化温度、不同糖类对口感的影响、烤箱温度和时间的对照表……
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有些地方还画了简笔插图标注操作步骤。
李察翻了几页,注意到有些配方旁边打了叉,旁边写着失败原因。
“蛋白打发不够,塌了。”
“黄油温度太高,面团太软,没法成型。”
这不是三分钟热度能做出来的东西。
李察把本子合上还给她。
“你这个本子给爸看过吗?”
“没有。”伊芙琳把本子塞回抽屉里:“给他看也没用,他只看成绩单。”
楼下书房灯灭了,父亲也去休息了。
明天周六他还得加班,给自己孩子攒未来的学费。
李察靠在椅背上,看着妹妹。
女孩抱着膝盖缩在床沿上,头发散着,鼻尖还有点红。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伊芙琳,你还记得上次在帝都的时候,我们坐马车去外祖父家那天吗?”
“记得啊,怎么了?”
“路上你跟我说,以后想开一家自己的烘焙工坊。”
伊芙琳有些不好意思:“那是随便说说的……”
“随便说说的人,不会把配方写了大半本。”
李察换了个坐姿:“你知道帝都那些主厨,一年挣多少钱吗?”
“不知道。”
“比工程师多。”
伊芙琳转过头来看他,灰眸里满是怀疑:“真的假的?”
“真的,帝都排名前十的餐厅,主厨年薪是工程师好几倍不止了。
当然,能做到那个位置的人凤毛麟角,但至少说明这条路天花板不低。”
他笑了笑,顺着话题延伸到自己早就备好的腹稿。
“说起来,你知道那些星级餐厅的菜名有多离谱吗?”
“离谱?怎么离谱?”伊芙琳被勾起了兴趣。
“我在外祖父家的时候翻过一本菜单。”
李察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播报新闻的正经语气念道:
“头道菜:‘普罗旺斯香草慢炖牛胸,覆帕尔马干酪薄脆’。”
这菜名还真不是瞎编的,学识让他扫一眼就记住了这些菜名。
伊芙琳眨了眨眼睛:“……这是一道菜的名字?”
“一道菜的名字。”李察伸出一根手指:“还有更长的。”
他又清了清嗓子,这次语速故意加快了一截:“主菜:‘以白兰地火焰炙烤高地红鹿里脊,配黑松露土豆千层塔’。”
伊芙琳嘴唇微张:“你再说一遍?”
“以白兰地火焰炙烤……”
“等等等等。”她举起手打断他:“这道菜翻译成人话,就是烤鹿肉配土豆片对吧?”
“差不多。”
“那为什么不直接写‘烤鹿肉配土豆片’?”
“因为那样写的话,这道菜只能卖两先令。加上那一长串名字,就能卖五镑了。”
伊芙琳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出来。
“还有甜品。”李察趁热打铁。
“甜品叫什么?”
他用一种拍卖师报价的腔调,一口气念了下去:“马达加斯加香草荚焦糖布丁。”
伊芙琳彻底绷不住了,笑得鼻涕泡都快出来了。
“你……你再说一遍,那个什么马达加斯加……”
“马达加斯加香草荚,你以后开了工坊,菜单上也可以这么写。”
李察掰着手指头给她编:
“以威廉姆斯家传古法揉制之手工黄油曲奇,伊芙琳小姐亲手采摘之……”
“停停停!”伊芙琳伸手阻止他说下去:“你编的比真的还离谱!”
“星级酒店就这么干的,名字越长越贵。”
“那我以后每道甜品名字都写一百个单词,卖一百镑一块。”
伊芙琳经过这一打岔,明显心情还不错。
虽然气还是没消下去。
她把枕头抱在怀里,下巴搁在枕头顶上:“哥,你说的那些我都懂。”
妹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带着点倔。
“可爸不会听的,他脑子里只有一条路,大学、文凭、好工作。别的路在他眼里都是弯路。”
李察没有反驳,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先别急。”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书桌前面。
“这种事情急不来,让爸冷静几天。”
“冷静几天他也不会改主意的。”
“那就冷静更多天。”
伊芙琳瞪了他一眼:“你说得轻巧。”
“我说得轻巧是因为我站在你这边。”
李察已经走到了门边上:“我回去了,明天上午还要去道恩家补课。”
“哥……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编了那么长的菜名逗我开心。”
“那不是编的,是真的。”
“骗人,哪有叫‘马达加斯加波旁香草荚浸润焦糖布丁’的甜品。”
“皇家大酒店菜单上白纸黑字写着,不信你以后自己去看。”
伊芙琳哼了一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
李察关上门,来到走廊。
虽然成功把妹妹逗笑了,但他知道,笑归笑,问题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