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周的安排被各种事情塞得满满当当。
周五,霍兰德先生在教室门口送他出来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
“马上就要放假了,下周是这学期最后一次单独辅导,你提前把要问的整理一下。”
李察点头。
这学期的拉丁文辅导从西塞罗杯之前一路延续到现在,已经从备赛阶段过渡到了纯粹的修辞学拓展。
霍兰德先生最近讲的内容,已经不再是《为穆雷纳辩护》或《反喀提林》这一类经典演讲篇章。
内容逐步进阶到了塔西陀的《编年史》和苏埃托尼乌斯的《十二恺撒传》。
风格从修辞学转向了史学,难度也一层层往上叠。
这周末也是最后一次家教课,下一周学校的课上完就放圣诞假期了。
汤姆把第二变格的八个词尾连着报了三遍,每一遍中间没有卡顿。
李察把课本合上的时候,男孩嘴角藏不住笑意,目光斜瞟向桌面那块蜂巢形状的曲奇。
“答对了。”李察把曲奇推到男孩面前。
汤姆抓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嘟囔出一句鼓鼓囊囊的“谢谢老师”。
夏洛特在门框旁边站着,双臂交叠,目光从弟弟的腮帮子转到李察的脸上。
她侧身让开一步:“威廉姆斯先生,能借一步说话吗?”
李察跟着她走到走廊尽头的小书房里。
书房不大,三面是顶到天花板的红木书架,每一格都塞得满满的。
夏洛特从抽屉里取出一只信封,封口用蜡封着。
“这是这一学期家教费的最后一笔。”
她把信封递过来。
“今天的课结束之后,妈妈坚持要给你装一份额外的圣诞布丁,就在门口的篮子里。”
“圣诞布丁是妈妈自己想给的,她做了三大份,家里两份,剩一份送你。”
“替我谢谢道恩夫人。”
李察把信封收进外套内侧口袋。
夏洛特又从校样底下抽出一张名片。
名片是哑光卡纸,正中间用衬线字体印着一行:
夏洛特·道恩,《北方文学评论》编辑助理。
下面是杂志社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
李察捏著名片:“您在杂志社做事?”
“毕业后导师给我介绍的,做了一年半。”
夏洛特的语气有些轻快。
“我们杂志规模不大,发行范围主要是北部几个工业城市,外加帝都古典学界一些常年订阅的讲师和老教授。”
“销量不算多,但每一册都会被仔细读完。”
她伸手按在校样最上面那一摞。
“我们有一个栏目叫‘年轻人的笔’,专门给十四到二十二岁的写作者发表作品的机会。”
李察的眉毛微微擡了一下:“给学生发表?”
“给所有这个年纪的人。”
夏洛特纠正。
“工厂里的学徒、刚入学的预科生、家里务农的孩子……只要文章合格,我们都登。”
“稿费不算高,散文类一篇大约八先令到两镑,诗歌按行算。”
她在校样上轻轻拍了一下。
“但发表在我们这里,你的名字会被帝都几所高等学府的招生办留意到。”
她的目光从名片移到李察脸上。
“大学的预科筛选过程中,主考官桌面上往往堆着几十甚至上百份候选人材料。
他们要从里面挑出十几个进面试,挑选标准除了成绩单,往往还看‘已发表作品列表’。”
“一篇文学评论上的短文,比一份推荐信更能让人记住你的名字。”李察把名片夹进了笔记本最后的一页里。
“我现在写得出什么,自己心里没底。”
夏洛特转身从写字抽屉里摸出一份装订过的薄册子。
册子封皮是浅灰色,烫着银色字体——《北方文学评论·年度合订特辑》。
“你回去翻一翻。”
她把册子递过来。
“合订里的文章风格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写得真切。”
“真切?”
“写自己真正经历过、真正想过的东西。”
“我们主编有句话:‘北方的少年人最不缺的就是真切,他们出生在矿井和工厂的烟囱底下,每天都在用鼻孔呼吸真切。’”
李察接过册子,掂了掂分量。
册子没多厚,封皮上沾着些校样室里特有的油墨味。
“我向主编提过你在西塞罗杯的演讲词。”
夏洛特补了一句。
“主编看过后就同意了,只要你愿意写,就愿意给你发表的机会,大概一千到两千词,散文或短评都行。”
李察站着想了一会儿。
“您给我留多长时间?”
“开春后第一期截稿在三月十五号。”
夏洛特拿铅笔在册子封面上写下一个日期。
“你如果有把握,二月底把稿子寄到我这里。
我先给你看看,需要修改的我提前提醒你。”
李察点头。
“谢谢您,道恩小姐。”
“叫我夏洛特吧。”
她把铅笔搁回校样上。
“家教课也上这么久了,称呼可以改一改。”
李察拎着篮子从道恩家出来时,午后天光已经开始往砖墙上抹。
把手里东西放回家里,他坐了二十分钟公交车,在货运围场下车。
这里还是和上次一样冷清,围墙石头被冬天的霜冻得泛青。
巷子尽头,分驻办旁边那扇侧门虚掩着。
来到三楼办公室,里面已经传出了茶壶嘶嘶的响声。
门没关,他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坐坐坐。”老比格头也不擡,正蹲在桌子底下翻什么东西:“今天来得倒挺早。”
李察把书包搁在椅子边。
“我答应给你带的栗子。”
“哦哦哦,你真带了!”老比格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圆脸上立刻堆起了笑:
“格拉夫顿街那个老头家的?”
“嗯。”
“两便士的大包?”
“两便士的大包。”
李察把油纸包搁在桌面上。
“你小子讲信用。”
他抓起一颗栗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了起来:
“嗯……这家炒得就是比别人有意思,他用的不是普通的炭。”
“是榆木炭。”李察说。
“你怎么知道?”“我问过他。”
“……你居然会问这种事。”
老比格把栗子递了一颗过来。
李察接过来剥着,慢慢吃。
两个人在桌前安静坐了一会儿。
栗子在嘴里嚼着,带着炭火的烟味儿,嚼到最后一点点甜从淀粉深处冒出来。
李察吃了一会儿,开始切入正题。
“我今天来想买把枪。”
老比格也不意外:“总算想起来了。”
“一直想着这事,只是前两个月没练熟。”
“行,我要给头儿打个电话。”
他和督察组长报上了这事。
得到许可后,就从办公室靠墙那边的铁柜里取出钥匙,开锁。
铁柜里整整齐齐摆着一排枪盒,大大小小,从短管手枪到长管转轮枪都有。
“分驻办给见习督察的配枪,有三种型号。”
他从柜子里抽出三只枪盒,搁在桌面上一字排开:
“你先看看,不急着选。”
第一只枪盒打开,里面是一把短管转轮手枪。
枪身偏短,握把贴合手掌,六发弹巢。
“韦伯利警用型,改装版。”老比格介绍道:
“和军用型那种大家伙不一样,整体重量只有一磅八盎司,坐力中等,有效射程二十五米。”
“二十五米,够干什么?”李察皱起眉。
“够你在小巷子里打一个十几米外的扒手,够你在屋子里打一个穿过门进来的邪物。”
“再远的距离,转轮精度即使跟得上,你也打不准。”
李察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毕竟自己只是打了几个月固定靶的菜鸟枪手。
第二只枪盒打开,里面是一把长管手枪。
“恩菲尔德二型。”
“枪管比第一把长两寸,有效射程三十米。”
“代价是重量,两磅一盎司,而且枪身长,藏不进口袋。”
“配腰带枪套是没问题的,但那种走在大街上很显眼。”
李察用手掂了一下,确实比第一把沉很多。
第三只枪盒里的东西,看起来就和前两把不太一样。
枪身扁平,是弹匣式了。
“这是新货。”老比格难得有几分得意:
“分驻办今年刚配发的,帝都那边新出的设计,叫‘自动手枪’。”
“自动?”
“你打完一发,枪自己把空壳弹出去,把下一发顶上膛。”
“你不用扳击锤,扣扳机就能连续射击。”
老比格按动滑套示意了一下:
“弹匣容量七发,有效射程二十五米,坐力比转轮小一截。”
李察瞧着那把枪。
自动手枪他自然知道,但在阿尔比恩帝国能看到这种型号他倒有些意外。
“刚研发的,应该有缺点吧?”
“当然,这枪故障率比较高。”老比格毫不掩饰:
“我们分驻办今年发了二十支,半年里坏了四支,卡壳问题最多。”
“这把现在还没卡过,但谁也保不准下个月不卡。”
李察的目光在那把扁平枪身上多停了一会儿。七发弹匣、连续射击、后坐力小……这些参数对一个射术不精的新人来说,每一条都像在向他招手。
老比格似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犹豫。
这话痨没等他开口,自己先把话头接了下去。
“我猜你心里在打鼓,是不是觉得自动手枪听上去更带劲?”
李察没否认。
“年轻人嘛,谁不喜欢新东西。”
老比格把那把自动手枪从枪盒里拎了出来,掂了掂。
“可这玩意儿的‘新’,恰好是它的死穴。”
他把枪平放在桌面上,用食指戳了戳滑套。
“日常巡街、抓个小偷、对付醉汉,它没毛病。”
“但你要是哪天跟着小队跨过某条线,去帷幕另一边看一眼……”
他的语气依旧轻飘飘的。
“那这家伙就是块铁。”
李察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近岸那一层,对机械有干扰。”老比格难得一本正经:
“和那种‘啪’一下让你机器停转的脉冲干扰不一样,这种干扰是潜移默化的。”
“以太层和物质层在那边贴得太近,金属里头那些小齿轮、弹簧、滑轨,工作的时候不再走它们该走的轨迹了。”
“零件之间多出来一点点滑、一点点黏、一点点‘说不清楚但就是不对劲’。”
“你说它坏了吧,没坏;你说它好使吧,也不好使。”
“零件越多、配合越精密的家伙,受影响越严重。”
他用拇指比了一下转轮枪身。
“转轮就好办了,结构简单到你拆开来每一片你都认得。
弹巢、撞针、扳机连杆,三根弹簧三个销子干活儿。
近岸那种地方,你拿这玩意儿打一夜,最多卡个一两次,敲两下还能继续用。”
他又指了指那把躺在桌上的自动手枪。
“自动手枪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复进簧、击针簧、抛壳钩、阻铁、断续器……每打一发,里面要顺顺当当走完十几道动作。”
“哪一道差一点,就是卡壳。”
老比格擡手做了个炸开的手势。
“运气好,你拉一下滑套清膛重来;运气不好……炸膛!”
“师姐三年前跟一支猎手小队下了一次北边的旧矿井。
队里有个猎手姑娘嫌转轮装填慢,自掏腰包从军火商那弄了一把比这更花哨的自动手枪。”
李察问:“然后呢?”
“第二发就卡了。”老比格说得轻巧:
“卡的时候那姑娘还在小跑,没顾上看,又扣了一下。”
他敲了敲自己右手手腕:“右手大拇指连半截手掌,没了。”
李察低头看着那自动手枪。
老比格倒把这事儿当下酒菜似的讲,又咬了一颗栗子。
“所以啊,复杂机械、近岸、新人,这三个词凑到一起,下场都不太好看。”
“我们这行有句老话,‘帷幕后面,越简单的东西活得越久。’”
“刀剑活得最久,所以猎手们到现在还在用刀;其次是弓弩、单发火绳和燧发,再次才是转轮。”
“自动手枪、机枪、连发步枪……这些东西,是给阳光底下的世界用的。”
李察的指尖在韦伯利的握把上停了一会儿。
不过老比格这人明显没打算把话题就此打住。
他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半杯,又给李察那只杯子也添了点。
“说起这事啊,我得多嘴几句。”
李察心里苦笑,这家伙嘴本来也没合上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