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本来温和的茶室,气氛被赫顿先生这一连串话压得有些沉闷。
玛姬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她清了清嗓子。
“说起来,你们知道盖尔高地的人怎么辨认外地人吗?”
老先生有些莫名其妙,但出于礼貌还是回应了一句:“怎么辨认?”
“看他喝威士忌的时候皱不皱眉。”
“……皱眉的就是外地人?”李察猜道。
“不皱眉的才是外地人。”玛姬一脸正经。
“我们高地人喝自己酿的威士忌,每一口都要皱眉。
皱得越深,说明这一桶酒越纯;
不皱眉的,要么是喝惯了中部那种掺水货色,要么是已经醉得脸上肌肉不会动了。”
这一打岔,两人脸色都和缓了一些。
“还有一个。”玛姬看气氛松了,再接再厉。
“我奶奶活着的时候,每年冬天都要对着我们这群小孩说同一句话。
‘孩子,要记住,在高地能让你冻死的东西有三样:风、雪、还有亲戚。’”
“……亲戚?”李察这次真不明白对方在胡扯什么了。
“亲戚来你家做客,会带一瓶酒,你不喝,他不走。
酒越喝身体越热,喝着喝着就想躺到院子里凉快一会儿。”
玛姬补完最后一句:“等早上找到人的时候,脸上估计还挂着笑。”
老人摇了摇头,这笑话又冷又带着点黑色幽默。
他重新端起茶杯,看了玛姬一眼:“盖尔人讲笑话的本事,比讲咒文的本事强。”
“那是。”玛姬一本正经地回答:“咒文记不住会忘,笑话记不住会被族里嫌弃。”
赫顿先生轻轻笑了一声,把杯子里凉掉的茶喝完。
但话又说回来了,自己的学识进阶lv3必须要破译二重复写文本啊……
李察想了想,决定换一个角度。
“那我们现在能学加密技术吗?”
赫顿先生靠回椅背里。
“当然可以学,这是学者发论文的基本功,等开学回去我抽空可以教你。
“或者你也可以问你的小姨,伊莎贝拉副教授,你直接问她最快。”
李察点了点头,能学会加密,自然也能反过来破译,这个流程和自己之前拆斯芬克斯封印是一样的。
而且学习加密和尝试破译的过程,还能够增长学识进度条,这些都是相辅相成的。
赫顿先生又看了他一眼。
“话说回来,你在帝都图书馆看到的那本关于加密方法的书……”
“嗯?”
“那本书全名叫什么?”
李察在脑子里搜了一下。
“《论密文构建与演化》,扉页标注皇家人类学学会附属出版社,作者用的是缩写——L.D.V.。”
赫顿先生听到这串缩写,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先生认识这个人?”
老先生没有正面回答。
“李察,下次去图书馆的时候不要再乱翻书了。”
从赫顿先生那里出来,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老板娘在吧后面擦着杯子,看见两个年轻人下楼,朝他们点了点头。
“晚饭还有大半个钟头。”
“好的。”李察回应。
一边的雀斑女孩朝旅舍门口扬了扬下巴。
“聊聊?”
“好。”
外面的风比下午更冷一些。
天上没有月亮,星星散得很开,几颗大星挂在西边天角。惠特康姆村只有零星几户人家亮着灯。
两人沿着旅舍门口那条石板路慢慢走。
走到村口那道矮石墙前,玛姬停下来。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铁皮小盒。
是中午从厨房顺出来的烤栗子,分了点递给李察。
“还热的?”
“我刚才在炉灰里放了一会儿,烘热了。”
李察接过来,栗子壳甚至有点烫手。
他用拇指捏开壳,把里面果肉送进嘴里。
甜,带着一点焦香。
两人就这么靠着石墙,吃了一会儿栗子。
风从荒野那头吹过来,李察的呼吸在面前凝成一小团白雾,被风吹散,又凝起。
他咬完手里那颗栗子,状似随意地开口:“对了,问你个事。”
“嗯?”
“上次在泥煤沼泽,你那个青绿环……”
玛姬剥栗子的手停了一下。
李察接着说:“在以太层面让你看起来像棵树,沼泽尸路过都不看一眼,这个术式真的挺实用……”
“你是要问我能不能教你?”雀斑女孩直接打断了他。
“如果可以的话。”李察点了点头,没再遮掩。
“学者方向自保手段太少,能多一道是一道。”
玛姬把剥到一半的栗子壳捏在指间。
“学不了。”
“……不能教外人?”李察有些失望。
玛姬瞥了他一眼:“教了你也学不会。”
“为什么?”
“那是血脉遗传下来的术式。”
她把那粒栗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我家祖上出过一位达人。”
李察剥壳的动作停住了。
达人,自己目前能获取到的所有情报和文献,关于达人的记述都极其简略,仿佛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大概有九代往上吧。”玛姬竖起一只手,慢慢把指头一根一根掰开。
“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这么个辈分。”
“具体哪一位,名字我都记不全了。
我们家供奉着她的名讳,但那位老祖宗在我出生前四百多年就……离开了。”
李察听懂了。
位阶到了那个层次,结局多半不是死。
她可能还以某种形式存在着,但已经不在能照看到家族的地方。
“那这个青绿环……是她传下来的?”
“是她最早立下的那批术式之一,据说当年青绿环和我现在用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东西。”
“怎么个不一样法?”
“用我奶奶的原话讲……”
雀斑女孩望着远处那道黑沉沉的山脊。
“她母亲,也就是我太奶用青绿环的时候,能把半座山木叶气都引到自己身边,遮住上百人的行进动静。”
“不仅沼泽尸看不见整支队伍,中位邪物看到了也只觉得这就是片好林子。”
“遮住上百人?”李察想象着那种场景。
传了好几代都这么强了,那第一代那位达人用出来该有多恐怖,直接让一座城市隐形?
“到我这一代……只能糊弄迷魂灯,对沼泽尸还得卡得准时机才行。”
“下级邪物糊弄个几秒钟就是上限,中位想都别想。”
她的语气里没什么遗憾。
李察思绪转动。
血脉术式遗传,这条路子他之前没仔细想过。
猎手家族靠骨骼、肌肉、神经反射传承,那是物质层面的。但术式本身居然也可以被刻进血脉里,跨越几百年传下去。
只是……每过一代,这道印记就薄一分。
“那为什么会越来越弱?”
“开枝散叶呗。”
玛姬把手摊开。
“我太祖母那一脉传到我这一辈,大大小小的堂亲、表亲。
每个人身上都分到一点点,每一点点都比上一代少。”
“就像一壶酒。”她比划了一下。
“酒只有那么多,第一代喝的是原液,第二代被兑了一遍,第三代再兑一遍。”
“等到我这一辈,一壶里头还剩多少'酒味',全看你运气。“
“我运气还行。”她耸了耸肩:“至少术式没废掉,能勉强用,可以当个辅助。”
“我堂姐就只剩下嗅味儿的本事,闻到邪物能比常人早一步反应。”
“但术式本身她用不出来了,连青绿环影子都凝不出来。”
“还有连嗅味都不剩,反而从小怕黑得格外厉害。”
李察这下完全明白了。
血脉术式是一份按人头不断稀释的祖产。
第九代人拿到的,已经是被兑了九次水的原液。
“那稀释后的版本,能否系统性学习……”
“你不在这条血脉上,连稀释后的水都喝不到。”玛姬打消了他的念头。
“我教你这套口诀和手势,你照着念、照着比,以太就是不肯按那个轨迹走。”
“青绿环本身只认我太祖母这一脉的人。”
玛姬继续讲述着:“我妈说,到了达人这个层次的高位阶者,术式运作方式和大精通完全不一样。”
“达人的术式是刻在骨头上的,刻在自己骨头上,也刻进自己子孙后代的骨头上。”
玛姬的话匣子也被打开了。
“我们家在盖尔高地的猎手圈子里,算'有过故事的旧家'。”
“故事是真的,但故事现在就只是故事了。”
“现在我家猎手就是普通猎手,能挣钱养家,在外勤里活着回来把孩子带大,仅此而已。”
李察又想到了一个新的方向。
“那血脉遗传的术式能被'重新浓缩'吗?”
“比如某一代里又出了一个中高位阶的,会不会让后人术式重新变强?”
“你脑子转的真快,我刚想说呢。”玛姬看了他一眼。
“家传小册子上确实写着,每出一位小精通和往上的中位阶者,血里那点底子就能续一笔。”
“可谁让我们这些后辈子孙不争气呢……”她耸耸肩。
“我们家最近百来年才出了三位小精通,续的那点还赶不上每代稀释掉的多。”
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
“李察。”玛姬开始问自己想问的。
“嗯。”
“赫顿先生刚才那段话……你怎么想?”
李察嚼完最后一口栗子,把壳屑随手扔进墙根那一丛枯草里。
“他最后说的那个比喻:‘你以为你在走路,其实路在走你’。”
李察看着远处荒野上那一片黑沉沉的轮廓。
“我自己以前听过一句类似的话:‘你凝视深渊,深渊也在凝视你’。”
“……出自哪里?”
“尼采,课本上对其描述不多。”李察含糊带过:“这两句话意思差不多。”
玛姬咬开一颗栗子。
“那你打算听他的吗?”
“我当然会听,听人劝才能吃饱饭嘛。”
李察这一句答得干脆。
“至少在我有足够分量之前,我不会主动去碰那条路。”
“那如果以后有了足够分量呢?”
李察没去撒谎:“以后再说。”
玛姬瞅了他一眼,似乎并不意外。“我就猜到你会这么回答。”
“为什么?”
“因为你的眼神。”玛姬把第二颗栗子的壳剥下来。
“刚才赫顿先生讲多重复写的时候……你聚精会神,和听到老师上课在讲考试重点一样,就差拿出笔来记了。”
“我在你对面坐着,看得一清二楚。”
李察低叹一声。
“那你呢?”他反问回去。
“我?”
“赫顿先生那一段同样是对你说的。”
玛姬把剥好的栗子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我们家是猎手家族,我爹我哥我表兄我姨我姨夫,全是猎手。
我妈一个人走隐秘方向,但她在家里几乎从来不谈那些。”
“我这次寒假实习出发前那一晚……她把我叫到火炉边,叮嘱了我一句话。”
“她说了什么?”李察总感觉有点似曾相识。
“她说猎手家族世世代代都是猎手在外面冲锋陷阵,偶尔会有隐秘者或学者在家里守着。
守着那些故事、规矩、祖宗传下来的小调和小册子。”
“猎手见的是邪物的肉,学者见的是邪物背后的根,其实更加危险。”
李察听到这里,想起自己母亲在自己上火车前紧紧握住他手的样子。
想起她说的“在帷幕前面,实力是盾;在帷幕后面,实力是饵”……
这些话和玛姬母亲说的,其实是同一类话。
只有看过帷幕后的景色、却又自愿走回来的人,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所以……”李察轻声开口:“你不会去碰那条路?”
“不会。”玛姬这一次答得比李察还干脆。
“我哥每年带回家的二三十镑,已经够我家过得很好了。
我会好好念书,毕业以后找个正经教职,和赫顿先生一样做学者方向的引路人。
老了以后坐在火炉边给孙辈们讲故事,讲到他们睡着,我也跟着打瞌睡。”
“这就是我想要的。”
她侧过脸看李察:“你呢,你想要什么?”
李察有些被问住了。
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这么直白地问过他。
赫顿先生会引导他自己去想;
母亲会担心他想得太多;
伊芙琳只想着零食和烘焙工坊。
他看着远处那片荒野。
荒野上空的星星更密了,有一颗特别亮,正悬在他视线正前方。
“我想……让家里人过得好一点。”
玛姬嘴唇微张:“就这?”
“就这。”李察点头。
“你这么聪明,灵感又高,西塞罗杯第二名,麦克尼尔夫人他们也都很欣赏你,你想要的就这?”
“嗯。”李察没解释,把目光从星星上收回来。
“我妹要升学,我妈身体不好。
我爸工资养一家子有点吃力,我想让他们不用再每便士每便士地算着过日子。”
“然后呢?”
“然后……”李察沉吟:“我想读更多的书。”
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
雀斑女孩扭头看他:
“‘读更多的书’,听上去根本不像要在图书馆里坐一辈子。”
李察没接话。
栗子吃完了,玛姬把铁盒盖上,揣回口袋里。
“赫顿先生刚才那段话,更多是冲着你说的,我只是顺带提醒。”
“你的身上,有那种‘想往里钻’的劲儿。”
她说完没等李察反应,自己先往旅舍方向走了。
李察站在原地,继续看了一会儿星空。
那颗最亮的星,仍然挂在天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