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营地在圣安妮泉再往北一英里的位置。
那是一片被三面山坡环绕的平坦草地,草地中央有一圈用石头垒起来的火塘。
詹金斯教大家搭帐篷。
李察的帐篷搭得又快又稳,詹金斯走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搭过?”
“搭过几次。”
“不错。”
营地安顿好之后,詹金斯从背包里取出一支猎枪。
“谁想去猎兔子?”
李察举了手,那个羊毛商人也举了手。
三个人沿着山坡往东走了大约半英里,来到一片矮灌木丛。
“兔子在灌木丛里。”詹金斯压低声音:“这个季节它们不怎么出来,得用特制的狩猎弹把它们轰出来。”
他从弹药袋里取出几颗弹丸,弹丸比普通猎弹小得多,外壳上涂着一层红色的漆。
“响弹。”他解释:“打到灌木丛里,炸开的时候声音很大,但杀伤力几乎没有。兔子被吓出来以后,再用普通弹打。”
他把猎枪递给李察。
“你来。”
“我?”
“你搭帐篷的手法很稳,打猎也需要稳。”
李察接过猎枪。
枪比他想象的重,枪托抵在肩窝里的感觉很陌生。
“瞄准灌木丛中间,别瞄太低,响弹要在半空炸开才有效果。”
李察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枪口对准灌木丛上方大约两尺的位置。
扣扳机。
响弹射入灌木丛,半秒后在枝叶间炸开,发出一声尖锐的哨响。
灌木丛里顿时一阵骚动。
三只灰兔子从灌木丛里窜出来,撒腿就跑。
詹金斯早就准备好了第二支枪。
“砰!”
一只兔子翻了个跟头,倒在草地上。
“砰!”
第二只也倒了。
第三只跑得太快,消失在另一片灌木丛里。
“两只够了。”詹金斯把枪收起来:“晚上烤着吃。”
羊毛商人去捡兔子,詹金斯教李察怎么给猎枪退膛和上保险。
“手感怎么样?”
“后坐力比我想的大。”李察活动了一下右肩。
“第一次打都这样。”詹金斯拍了拍他的肩膀:“多打几次就习惯了。”
回到营地,天已经快黑了。
詹金斯把两只兔子剥了皮,用铁签子串起来架在火塘上烤。
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空气里弥漫着烤肉香气。
“翻一翻,翻一翻。”詹金斯指挥着羊毛商人转动铁签:“别让一面烤焦了。”
李察坐在火塘旁边,膝盖上摊着笔记本,但却没怎么看进去。
身体很放松,脑子也很放松。
过去几天里积累的紧张感,在篝火的热度和周围人的笑声里一点一点地消散。
没有封印,没有邪物,没有帷幕。
只有火、风、星星,和一群普通人。
“肉好了!”詹金斯把铁签从火上取下来:“来来来,一人一条腿。”
李察接过一条兔腿,咬了一口。
外面烤得焦脆,里面肉汁还在冒热气。
他又咬了一口。
嚼了几下,眉头皱了起来,肉的中心部分还是粉红色的。
“詹金斯先生。”他把兔腿举起来看了看:“这个……熟了吗?”
詹金斯凑过来看了一眼。
“应该熟了吧。”
“你确定?”
“火候够了,肯定熟了。”詹金斯很有信心地点头。
李察又看了看那片粉红色的肉。
想了想,他还是把剩下兔腿吃完了,没熟刚好能够凑齐吃饭lv3进阶条件。
而且现在这个睡觉环境还是有点过于安全了,自己得增加点“不安全”因素。
今天夜里,他准备在帐篷里完成睡觉解锁条件。
第二天早上,李察在睡袋里突然睁开了眼睛,他是被肚子疼醒的。
意识完全清醒后,他一脚踹开睡袋,一手按在肚子上,一手摸鞋。
冲出帐篷的时候没顾上披大衣。
冬天清晨五点四十五分的奥斯本丘陵,气温在零下三度上下。
他蹲在营地边缘的一棵枯树后面,脸色发白。
回来的时候,营地里已经有人醒了。中学教师从自己帐篷里探出半个脑袋。
“小伙子,你没事吧?”
“……没事。”
彻底清空肠胃后,李察的脸色还是有点发青。
詹金斯满脸愧疚地给他煮了一壶姜汤。
“喝了这个,暖暖肚子。”
“谢谢。”
“活动费和租帐篷那些费用我都给你免了。”詹金斯搓着手:“算我赔罪。”
“不用。”
“免了免了。”詹金斯坚持:“我当了这么多年向导,头一回把人吃坏肚子,丢人。”
旁边的中学教师笑得前仰后合。
“詹金斯,你那个‘肯定熟了’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闭嘴。”
三个退休铁路工人也在笑。
“小伙子,你早上跑了几趟?”
“四趟。”李察的声音有气无力。
“哈哈哈哈哈……”
“别笑了!”詹金斯脸涨得通红:“全都是我的错!”
李察喝完姜汤,感觉肚子好了一些。
他默默打开面板看了一眼。
吃饭解锁条件已完成。
他合上面板,不知道该感谢詹金斯还是该骂他。
睡觉的解锁条件,也在一晚上因为肚子隐隐作痛而翻来覆去的睡眠中达成了。
读石法说的“同行者关系会有磕碰”,果然是磕碰。
第二天行程比第一天短,队伍沿着另一条路线绕回奥斯本。
路上詹金斯一直走在李察旁边。
时不时问他“还行吗”、“要不要歇一歇”、“要不要再喝点水”。
李察觉得对方的愧疚感可能比自己的肚子还难受。
“詹金斯先生,我真没事了。”
“你脸色还是不太好。”
“走路走的,不是肚子问题。”
“真的?”
“真的。”
詹金斯这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下午两点,队伍回到奥斯本。
面板显示,走路进阶条件也已经达成。
在俱乐部门口解散的时候,詹金斯握着李察的手使劲摇。
“小伙子,下次来奥斯本找我,我再免费带你走。”
“好。”
“下次绝对不烤兔子了。”
“……好。”
中学教师也过来和李察握手。
“年轻人,你很有意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我叫约瑟夫,在曼城的圣约翰中学教历史,以后有空来曼城,找我喝茶。”
“谢谢约瑟夫先生。”
三个退休铁路工人一起过来,每人拍了李察一下肩膀。
“小伙子,身体养好了再出来多走走。”
“詹金斯人其实不错,就是烤肉不行。”
“我烤肉明明很行!你们全都吃了!”詹金斯在后面喊。
“昨晚就那一只出了意外!”
李察挥了挥手,和众人告别。
回到旅馆收拾东西的时候,他打开面板看了一眼。
走路——已完成。
睡觉——已完成。
吃饭——已完成。
三个体技能的进阶条件,他在两天内一并解决了。
一月五日下午,李察回到布里斯顿。
他拎着背包走在熟悉的街道上,两边是红砖排屋和铁栏杆围起来的小花园。
冬天花园里什么花都没有,就剩了一点光秃秃的玫瑰枝和几丛冬青。
到了矿渣巷附近,空气里有煤烟的味道,还有隔壁面包房飘出来的酵母香。
站在家门口,他还没来得及掏钥匙,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伊芙琳从门后面钻了出来。
她穿着一条格子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两只手也是白的。
妹妹的目光从李察头顶开始,一路往下扫……头发、脸、脖子、肩膀、胳膊、手、腿、鞋,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
“瘦了。”
“没瘦。”
“瘦了。”她很肯定:“你脸颊这里凹进去了。”
“那是光线问题。”
母亲的声音也从厨房里传出来。“是李察回来了?”
“回来了!”伊芙琳冲着屋里喊了一声,侧身让开门口。
她顺手就把行李箱接过,摆到楼梯边上。
李察走进家门。
屋子里暖烘烘的,壁炉烧得很旺。
空气里有炖汤的味道,洋葱、胡萝卜、还有一点百里香。
母亲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陶碗。
“先喝汤。”她把碗塞到李察手里:“路上冷吧?”
“还好。”
“还好什么还好,你嘴唇都是白的。”母亲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确实瘦了。”
李察决定不再争辩这个问题。
他端着汤碗坐到餐桌旁边,喝了一口。
浓稠的蘑菇炖汤,里面有切成小块的土豆和胡萝卜,还有几片嫩羊肉。
很热,很咸,很香,他一口气喝了半碗。
父亲从书房里走出来。
罗杰斯穿着他那件旧羊毛背心,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他看了李察一眼,点了点头。
“回来了。”
“回来了。”
父亲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了书房。
伊芙琳已经凑到了餐桌旁边,两只沾满面粉的手撑在桌沿上。
“哥,你给我带什么礼物了?”
“急什么。”李察把汤碗放下,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让我先把包放下。”
“快点快点快点!”
李察把背包拎到椅子上,但没急着解扣子。
他先把围巾解下来,叠了两折,搁在椅背上;
又把外套脱了,抖了抖肩头上化成水珠的雪,挂到衣帽架上。
挂的时候还特意把领子翻平。
“哥……”伊芙琳的声音被拉长了。
“你怎么这么磨蹭啊!”
“我出去了一个多星期才回来,先让我喘口气不行吗?”
“……行。”小姑娘咬了咬嘴唇,转身去厨房拿了块抹布回来,把刚才桌沿上自己留下的两个白手印擦干净。
擦完,又乖乖蹭到桌边继续等着。
李察看了她一眼,嘴角轻扬,但没让妹妹看见。
他终于解开了背包扣子。
伸手进去摸了一会儿,眉头慢慢皱起来。
伊芙琳的眼睛一下子就盯紧了他的手。
李察换了另一边夹层,又摸了一阵,脸色越来越严肃。
最后,他干脆把整个背包翻过来倒在椅子上。
掉出来的是几件换洗衣物、那个磨得起毛边的笔记本、一只铁皮饭盒、半截被啃过的铅笔头。
没了。
伊芙琳脸上的那股殷切期盼也彻底塌了下来。
“哥!”
“我的礼物呢?”
李察缓缓擡起头,神色有些为难。
“……糟了。”
“什么糟了?”
“我好像……忘在旅馆了。”
整个客厅安静了下来。
母亲端着一只玻璃杯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默默缩了回去。
伊芙琳的眼睫毛眨了两下。
“忘在……哪个旅馆?”她的声音明显小了一截。
“奥斯本那家。”李察一脸真诚。
“最后一晚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把礼物放在床头柜上,想着第二天早上别忘了。
结果第二天清早起来肚子疼,连着跑了四趟,出门的时候又要赶火车,完全没想起来。”
伊芙琳的嘴慢慢扁了起来。
不是真要哭,但委屈是真的,好吧,或许比真哭还更委屈一点。
她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又不知道往哪里放,只好重新搭回围裙上。
“那……寄回来要多久?”
“奥斯本到布里斯顿,邮包一般得一个礼拜。”
“而且我没记下那家旅馆的地址。”
“哥!”
伊芙琳整个人从桌边直起来,小手叉到腰上。
“你出门前我给你收行李的时候,连袜子都数过的!你回来就跟我说一句忘了?”
“我也没办法啊。”
“那个东西……”她伸手戳了戳从背包里倒出来的笔记本:“你写得密密麻麻的,怎么没忘?”
“这个是工作,比较重要。”
“我的礼物就不重要了?”李察盯着妹妹看了一会儿。
小姑娘从头顶到耳尖都气红了。
两只灰眼睛瞪着他,瞪到一半又自己泄了气。
“我以为……”她小声咕哝:“我以为我一开门,你就该给我礼物的。”
李察看着妹妹可怜巴巴的样子,实在有些不忍心。
但他又忍不住想多看一会儿。
“不过……”他装作刚想起来什么似的。
“我倒是从中转站顺了一份《每日邮报》的副刊,你要不要?头版讲谢菲尔德钢厂罢工的……”
“我不要看罢工!”
“那帝都的赛马成绩表?”
“我也不要!”
“那……”
李察看着妹妹气鼓鼓的脸。
“好啦。”他终于笑出来。
伊芙琳愣住。
“……好啦什么?”
“骗你的。”
李察走到行李箱边上,打开后从里面拎出一只小布袋。
“……你!”
伊芙琳的眼睛先睁大,嘴跟着张开,最后整个人就那么僵在原地。
她从希望落到失望,又从失望陷进了委屈。
正以为自己开年最盼着的事情就这么泡了汤,下一秒,那只小布袋就好端端地被拿了出来。
伊芙琳冲过来,扬手就要掐他胳膊。
可她又突然想起自己手上是面粉,巴掌悬在半空抖了两下,最后憋出来一句:
“我都快哭了!”
“那对不起。”
李察把小布袋双手举到她面前。
“赔礼道歉。”
伊芙琳哼了一声,把手在围裙上使劲蹭干净,才不情不愿地把布袋接过去。
拆开口绳,里面是一本小册子,封面上印着胖乎乎的约克郡布丁。
“约克郡当地的传统糕点食谱,在镇上书店买的。”
伊芙琳翻开第一页,眼睛已经黏在了上面。
她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我还没原谅你。”
“嗯。”
“今天晚上不给你吃我做的派。”她翻到第三页。
李察等她翻了两页,又从行李箱里翻出一条系着银丝带的小香袋。
这是路过奥斯本镇口的时候随手买的。
“给。”他把香袋塞到伊芙琳手里。
“这又是什么?”
“奥斯本‘姑娘泉’周边野花做的。”李察介绍着:“传说能保平安,而且对未婚女孩效果最好。”
“真的假的?”
“……传说嘛。”
伊芙琳把香袋翻过来看了看,直接塞进了围裙口袋里。
给母亲的礼物,是一小束用棉纸包着的干花。
“盖尔高地的薰衣草,当地旅舍老板娘手工做的,比花店里的香。”
母亲接过干花,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嗯……确实香。”
她准备放在卧室里。
李察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爸。”
他把一只铁皮罐子递进去。
“谢菲尔德钢厂出的烟丝罐。”
这东西是菲尔德上尉推荐的,在中转车站附近就能够买到。
父亲接过罐子,翻过来看了看底部钢厂标记。
“谢菲尔德的,确实是好钢。”
李察回到餐桌旁边,伊芙琳已经把食谱翻到了第五页,嘴里念念有词。
“嗯……约克郡的‘弗罗门酥’是用薄饼皮做的,应该把面粉过两遍筛,加黄油的时候温度不能太高……”
她一头扎进自己的烘焙手账里。
“这个弗罗门酥要用到黑糖蜜,家里有黑糖蜜吗?”她擡头问母亲。
“柜子里应该还有半罐。”
“半罐够不够做两批?”
“够了够了。”
“那我明天试一试。”伊芙琳又低下头去:“还有这个‘帕金饼’,要用到燕麦片和姜粉……”
母亲在旁边收拾桌子,把空碗端走,又端了一杯热茶回来。
她把茶杯放在李察面前:“晚饭还要一个小时。”
“好。”
壁炉里的火劈啪响着。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灯亮了。
他回来了。
家里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