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趁他收拾东西的工夫,从外套口袋里摸出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对了,李察。”
“嗯?”
“你刚才报的那一串资料清单。”
她拿起铅笔,开始记。
“二重复写的练习材料……要练习用的,还是要看范本?”
“两边都要。”
“那我到时候让人寄一套帝都大学预科的练习题给你;
范本的话,我会从图书馆挑几份有难度梯度的样本。”
“够吗?”
“够了。”
“盖尔古文字。”她继续写:“你认得多少?”
“最近才刚刚开始背词典……”
“那就直接给你寄一本《盖尔古文字结构与流变》的摹本。
这书是麦克菲伊教授二十年前编的,帝都古典学系的指定教材。”
“麦克菲伊教授?”
“是的,他也是盖尔高地的猎手家族出身,研究古凯尔特铭文体系,行内权威。”
她重新写下去:
“中世纪教会仪式拉丁文……这一份比较麻烦。
教会自己的那一套不外传,但学院体系内部有几份注本,回头我让人挑两份适合新入者的寄给你。”
“还有,亚历山大学派后期变体的扩展对照表。”
她在纸面上画了一个小钩:“这一份,我自己去帝都大学图书馆抄一份给你。”
“要您自己抄?”
“扩展对照表,只有讲师和以上的人可以借阅。”
“小事。”她擡手摆了一下:“我每年也要去图书馆抄不少东西。”
李察看着她小本子上写下的那一行行字。
图像电传、专属借阅权限、打杂的学生……这些东西对小姨来说,是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而对他来说,每一项或许还要再过好几年才能慢慢摸到边。
该说不说,能当个副教授,手里一堆学生可以指挥去打杂,这种感觉确实挺爽的。
伊莎贝拉把小本子收进外套口袋里。
外面的雪越下越密。
“雪有点大了,你等雪小了再回去吧。”
“那小姨,我能再请教您几个问题吗?”
李察想了想,反正等着也是等着,下次能见到伊莎贝拉不知道得什么时候了。
这么一个能够随便问的副教授放在眼前,不多问点问题就可惜了。
伊莎贝拉把茶壶搁下。
“你这一晚想问的问题,已经够索菲亚一个月的量了。”
“不过我正好有空,你还想问什么?”
李察把临摹纸推过去。“前两行我读到的是‘向夜献歌者’、‘迎光不语者’。”
伊莎贝拉沉吟了一阵子。
“此处第三行翻译:‘门外之人,门内之人’。”
“整段第二组前三行连起来是:‘向夜献歌者’、‘迎光不语者’、‘门外之人,门内之人’。”
“这是边界石阵的双向声明,既迎接从帷幕那一边过来的,也送走从这一边出去的。”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李察把十二组铭文一组一组递过去。
每讲到一组,伊莎贝拉就在自己那张白纸上做一份对应注释和引导思路。
不代替李察自己思考,只是指出这样走可能会更好。
所有补充和修正都写在自己那张白纸上,用极小的字。
到第七组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水。”
李察会意,跑去外间倒水。
回来的时候,伊莎贝拉捏着两侧太阳穴揉了揉。
李察把杯子递过去。
“辛苦您了。”
“没事。”
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边界石阵的部分先到这里。”她重新拿起笔。
“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李察把青铜片的临摹稿从拓本堆里抽出来。
伊莎贝拉接过临摹稿。
“以橡为骨,以雾为衣;以血为契,以水为答。”
“典型的德鲁伊祭祀套语。”
她撕下一张小纸条,写下几行字。
“我准备列一个书单,你回去可以找来读。”
写了几本,伊莎贝拉拿着纸条,端详了一会儿。
然后又从书桌另一头拽过一张完整稿纸,重新开始写。
李察坐在对面等着。
写到第二栏的时候,他意识到不对劲了。
“小姨?”
伊莎贝拉没应声,钢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您还要写多久?”
“你先喝你的茶,稍微等一会儿。”
李察重新把茶杯端起来。
茶已经凉透,他喝了一口又一口。
钢笔沙沙声又持续了好几分钟。
李察把视线挪到稿纸上,密密麻麻的书名已经填满了大半张纸。
伊莎贝拉终于收了笔。
“好了。”
李察伸手把稿纸拿过来。“一共三十六本,也不算多。”
伊莎贝拉指了指自己列出来的那页书单。
“我大学时候的指定,光是一个学期就要读十本左右。”
“也不用急,你可以先看我过两天给你整理的资料,这三十六本书是你考上预科后需要研习的。
按你现在这个进度,三十六本勉强够预科两年。”
“你看这一栏。”她站起身,用铅笔把第一栏框起来。
“这一栏是铭文学相关的基础部分。”
“这些只是基础?”
“基础。”她重复了一遍,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铭文学是搭骨架,骨架没搭好,后面肉再多也撑不起来。
学不好这个,以后你拆不了术式,也做不了邪物的判词。”
她又指第二栏。
“第二栏是各类神秘学仪式的注本,了解一下就可以了。”
“第三栏的话,都是学界对深渊传统的批判性研究。”
李察提起了注意力。
“批判性研究。”伊莎贝拉特别强调了后面。
“引路人都会告诫你不要碰深渊传统,这是针对‘实操’层面。
但学术层面,深渊传统的研究是任何一个走学者方向的人都绕不过去的。
我们要知道它是什么,我们才能在遇到它的时候认出它。
这一栏是‘认识’层面,和‘修习’不一样。”
“……我分得清。”
“至于第四栏。”
伊莎贝拉的笔尖在第四栏的栏头点了一下。
“七本里头,有六本是各大传统的介绍和各类案例,前五本各自讲一个大传统,第六本讲那些小传统,最后一本……”
李察顺着她的笔尖看过去。
第四栏第五本的位置上,写着一行字。
《亚历山大学派后期变体在西大陆封印学中的影响》
作者:伊莎贝拉·阿什福德,新历1904年
李察大概猜到了。
“小姨,这是您的……研究生论文?”他大概估算了一下时间。
“其实是博士的毕业论文,发表也有快十年了。”
伊莎贝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当时在学界引起过一点小小的反响。”
李察识趣地接住了话头。
“到现在还在被引用吗?”
“去年统计,过去五年内被各类学术期刊引用了一百二十七次。”
伊莎贝拉嘴角轻杨,语速比刚才稍微快了一些。
“当年答辩,我导师评价说‘这是过去十年里,古典学系最扎实的一篇博士论文之一’。”
“最扎实的之一?”
“……是‘最扎实的’。”
伊莎贝拉把“之一”给砍掉。“当年没有‘之一’。”
李察认真地点头。
“这份我一定要好好读。”
他又问出了自己憋了很久的一个问题:
“那小姨,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这条路的?”
伊莎贝拉把茶杯放回杯托上。
“十六岁那年,你外祖父把我丢到帝都大学古典学系的预科班门口。”
“预科两年读完,接下来就是本科和研究生。”
“学生时代那几年是底子。”
“研究生毕业后我选择留校,做导师的助教。
助教的活儿是给本科生和研究生改作业、批论文、坐在教室后面看导师讲课。”
“坐在教室后面看导师讲课?”
“对,一坐就是三年。”
她的眼里倒没什么委屈,反而有点怀念。
“三年里,我把导师每一节课都听了无数遍。
先听内容,听他怎么讲,再想如果换我讲,我会怎么讲。”
“三年下来,我已经能把同样的课讲得比他更好。”
“更好?”
“至少在我自己看来是更好。”
伊莎贝拉端起茶杯:
“但学术界讲究论资排辈,我那个时候是助教,他是副教授,我讲得再好也只能继续坐在教室后面。”
她喝了一口茶。
“讲师阶段又是好几年。”
“讲师的活儿,就是去讲那些没人愿意讲的边缘课程。
‘古凯尔特封印学概论’、‘前罗马时期祭祀实例’、‘亚历山大学派早期文献校勘’这一类。”
“那您升任副教授呢?”
“三十出头的时候,具体哪一年我不记得了。”
李察感觉她在故意含糊具体年份。
“小姨,您现在……”
“喝茶。”
伊莎贝拉瞥了外甥一眼,把那杯刚续上的茶推到他面前:“不然茶要凉了。”
李察老老实实把茶杯端起来。
他喝了一口,明白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伊莎贝拉朝桌面上那只墨水瓶看了一眼。
雕在瓶身侧面的拉丁文格言,在灯下微微发亮。
“真理艰难,却可爱,这句话才是我真正要送给你的。”
“拉丁文里的ama逼lis,字面意思是‘值得被爱的’。”
“真理本身冷、硬、又难,会让年轻人把青春全部砸进书海里也出不来。”
伊莎贝拉有些自嘲。
“但她值得被爱。”
“坐得住冷板凳的人,自然会明白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