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他把三套改良成果整理出来。
桌面上三份稿子并排摊开。
第一份《影之覆甲·变体试论(草稿)》。封皮已经写好。
第二份他取了一张同样厚度的硬纸,写上《石之覆甲·分批推送法》。
第三份硬纸封皮上他写《月钉·多重预热与衍生攻击》。
每一份稿子的内页他都按学术格式写。
摘要、研究背景、方法论、试验记录、结论、待研究方向。
李察坐在桌前,看着这一摞东西,自己都有些不真实感。
知识的“二次加工”,这才是思辨真正的价值。
博闻解决的是“原料”问题,让他脑子里能装下足够多的素材。
思辨解决的是“加工”问题,让他能从这些素材里头看出原本作者都未必看出来的承重结构。
而别人就算拿到了这三本论文,也未必能完全复现里面的思路。
思辨的工作过程本身,是无法被记录下来的。
论文里他只能把“结论”和“试验记录”写出来。
结论后面那一层“为什么是这一条结论”的推演过程,要靠读者自己去补。
这些推导后的改良模型,拿去聚会上不知道能不能换到些东西。
现在有思辨在,雪球已经慢慢滚起来了。
只要自己手上有足够的原始文本材料,他就能通过将其改良和加工,让其产出额外价值。
然后不断进行交换,让知识和财富充分流动起来……
周二下午两点,李察准时站在分驻办大门口。
他特意穿了那身最体面的西服外套,皮鞋擦过两遍。
按麦克尼尔夫人前一晚电话里特意嘱咐过的话,行会里头收钱办事,门面得过得去。
麦克尼尔夫人从分驻办的旋转门里出来,看到他后明显眼前一亮。
“不错啊,是个帅小伙子。”
她拍了拍李察肩膀,下巴一擡:“上车。”
一辆熟悉的厢式轿车被开了出来,司机是前的老头,看赛马杂志那个。
车里有淡淡的雪松香,是灵媒惯用的熏香。
“今天去的是霍尔布鲁克纺织厂。”
等车颠出主街,麦克尼尔夫人才开口:“西郊那一带烟囱最密的一家。”
“嗯。”
“厂主姓霍尔布鲁克,二十年前接的家业,去年订单上来后扩了夜班车间。”
她摸了摸手里的木盒。
“扩出夜班之后才出的事,夜班女工集体说梳棉机背后有人在数数,连着两个工头辞工,订单要误期。”
“他自己有请灵媒看过吗?”李察问道。
“请过两拨,外加一拨教区牧师。”
麦克尼尔夫人脸上有点淡淡的讥讽,李察看不出是讥讽那两拨人,还是讥讽霍尔布鲁克。
“牧师那一套不顶用,前两拨灵媒也都是民间行会里走小路子的,过去看一眼,回来说两个词。”
她擡起眼皮看了李察一眼。
“没事、平稳。”
李察明白了,这是民间行会里头那帮半桶水的标准话术。
读不出来就说没事,省得自己丢面子。
“霍尔布鲁克生意做的不小,倒还算有点神秘侧常识。”
“他没全信,又通过老比格那边的渠道转到我手里。”
麦克尼尔夫人想了想,继续补充道:
“其实如果真的是什么危险的邪物,分驻办那边会自动采取消杀手段。”
“但这次目标是中立灵体,如果用太狠辣的手段将其击散,身上可能会残留很难清除的怨念。”
李察点点头,他也疑惑布里斯顿本地虽然没有小精通,但从业者也有那么些人,不应该拿这种普通闹鬼事件没办法。
现在看来,这事不危险,主要是麻烦。“您报了多少?”
“出诊费五镑,处理费看情况另算。”
李察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五镑够自己买一件最普通的奇物了。
这数字搁外头听着不少,可考虑到对方是小精通级别的灵媒,这价格其实不高。
麦克尼尔夫人看穿了他的盘算,淡淡补了一句:
“我是顺路,布里斯顿的春季封印维护我得参与,正好赶上这一桩。
老师也有规矩,外勤途中接的私活,不准开高价。”
“为什么?”
“本来就算是抢了当地从业者的生意,再开高价,要招人恨的。”
李察理解的点点头。
麦克尼尔夫人换了个话头:“今天你跟着我,分账一镑。”
“具体能不能给到一镑,还得看你下午表现。”
窗外石板路一格一格地往后倒,烟囱密度肉眼可见地在变大。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我之前说过,你这一手灵视扩散范围和精度都不错,可是出手没半点掩护。”
李察抿了抿嘴,这话他从很多人那里听过了。
“你看人的时候,‘看’本身会让以太流变形。”
她伸手在车厢空气里虚虚一抹:
“内行人挨你那一眼,跟挨人推了一把似的,立刻就知道有人在看他。”
“今天这一趟,我顺路教你一手,叫‘隐匿灵视’。”
“隐匿灵视?”
“门里的入门小技。”麦克尼尔夫人详细介绍着。
“原理就一句话,别再直直‘盯’人看。”
“……不盯怎么看?”李察憋出来一句。
“借东西看就好了,和用镜子看背后是一样的。”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李察开始默默思考。
“你以前用灵视,是把以太从日之座推出去,绕到目标身上盘一圈再读回来。
这一推一拉的动静,再小也是动静。”
“隐匿灵视换个走法,环境里头本来就有以太在流。
风、阳光、墙缝里漏出来的尘屑、人走动带起来的气流,每一样里面都有微薄的以太。”
她伸手指了指车窗外。
“你不要把以太推出去,你顺着这些已经在流的东西走。
让你的灵感像水里头的一根线,搭在水流上,随波飘动。”
李察跟着她的手势看了一眼车窗。
“具体怎么做?”
“不要锁定任何一个具体东西看,眼神放散,像你刚睡醒还没睁眼的那个状态。”
李察照做。
车里那些原本他闭着眼也能描出方位的细节,在他视线里反而模糊了。
麦克尼尔夫人的声音听着像隔了一层布:
“你不要去想着固住什么,就随着车厢里的空气自行流动。”
她有意用自己的以太场调控着李察的灵感触须,让其随着环境自然流动。
李察顺着那道以太场,没集中精神去看什么具体东西。
可他能感觉到麦克尼尔夫人膝盖上那只小木盒里,有什么在不断呼吸。
他立刻把视线挪开。
“……您膝盖上的盒子。”
麦克尼尔夫人露出点意外。
“你读到了?”
“读到了一点。”
“具体什么?”
“……有什么在里面睡着了。”
她把那只小木盒在膝盖上又转了半圈,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在练习中,时间过得很快。
马车在霍尔布鲁克纺织厂厂区门口停了下来。
厂区门口站着两位戴礼帽的男人。
一位中年偏胖、留着两撇翘起来的胡子,是霍尔布鲁克本人。
另一位瘦些,背微弓,是管事。
“麦克尼尔夫人。”霍尔布鲁克朝她擡了下帽檐:“恭候多时。”
“霍尔布鲁克先生。”灵媒回了个点头。
“这位是?”霍尔布鲁克的目光转到李察身上。
那双眼睛在他西装外套的纽扣、衣领、皮鞋上各停了一下。
“我的助手。”
“年纪……”
“他比同年龄的孩子更可靠。”
霍尔布鲁克没再追问,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去车间的路上,麦克尼尔夫人不轻不重地把过去三十年这片地的来历问了一遍。
霍尔布鲁克起先答得敷衍,到了“夜班车间这一片地以前是空地”那一句的时候,他自己咽了一下。
“空地之前是什么?”
“一栋旧仓库。”霍尔布鲁克的声音沉了一截:“父亲那一辈拆的。”
“为什么拆?”
霍尔布鲁克卡壳了一会儿,才答出来。
“父亲那一辈,那时候厂里还用童工。”
他把这一句先撇清楚,又给自己撑底。
“按那时候的法律不算违规,可那孩子在仓库里头出了事故。”
“怎么出的?”
“他去棉花堆里头睡午觉。”
霍尔布鲁克擦了擦额头的汗:
“工人换班的时候没看见他在里头,照着流程接着往堆顶上加棉花,第二天点名才发现少了一个。”
“父亲那一辈拆了仓库。”
霍尔布鲁克自顾自往下说:
“空了二十多年,去年我把这一片地利用起来盖了夜班车间,盖之前……”
他赶紧补了一句:“按规矩请教区牧师做过祝圣。”
“祝圣牧师是哪一位?”
“圣安德烈教区的霍金斯牧师。”
麦克尼尔夫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
李察知道这“嗯”是什么意思。
教区祝圣那一套对真正的邪物几乎不顶用,霍金斯牧师本人估计自己都心里有数。
可这一道流程对厂主来说是个交代,对外能说“我请过神职”,对内自己心里也算安顿过。
到了夜班车间门口,麦克尼尔夫人停下了。
“我和我的助手先进去看一下,霍尔布鲁克先生您稍等。”
“……不用我陪进去?”
“我们看现场的时候不需要客户在场,出来后我跟您详细说。”
霍尔布鲁克皱起眉,但他没争,只点了点头。
“那……请便。”
车间里日班还在运转。
梳棉机一接一沿着车间两侧排开,几十机器的噪音密集得像一片瓢泼大雨。
麦克尼尔夫人在车间正中央停下来,朝最里头一梳棉机看了一眼。
“是这?”
“是这一。”管事的声音追在她身后传过来。
霍尔布鲁克到底没忍住,跟到了门口。
麦克尼尔夫人不再说话,朝李察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李察知道这一下头是什么意思,他开始让自己的灵感触须随气流自行飘动。灵视下,最里头那梳棉机背后的墙根,在以太流动里头有一处轻微的阻塞。
李察把视线挪开,转头朝麦克尼尔夫人走了两步:
“最里头那一梳棉机背后墙根,有一团不流动的东西。”
“……密度?”
“对照您之前给我看过的测定笔记,这团应该不到邪物的标准。”
“形状?”
“读不清。”
“嗯。”麦克尼尔夫人点点头:“隐匿灵视刚入门,本来就读不出太多,往后你慢慢练。”
“那现在我来。”
灵媒在墙根前蹲了下来,先把塔罗牌取了出来。
只取了大阿尔卡纳二十二张。
“过来,今天这一手你看清楚。”
李察靠近。
她一边洗牌一边教导:
“练习的时候你怎么洗都行,你的问题,你的心,你自己读。
但帮别人办事,你要替别人读。”
她把牌按右手→左手→右手的顺序倒了三遍。
“洗牌的关键,是在这个过程把‘我自己想问的事’和‘我今天要替谁问的事’分清楚。
如果分不清,你读出来的牌全是你自己。”
她洗完最后一遍,把那一摞牌搁在自己面前的水泥地上,伸手抽了一张。
把牌翻过来。
倒吊人·逆位
李察的胸腔轻微地紧了一下。
“……被卡在两端的、想下来但下不来的人。”
麦克尼尔夫人对地上那张牌说着。
她伸手按在牌面上。
“一个孩子,闷在棉花堆里,没人听见他喊。
他没人应,就一直在那里,一直数自己最后那段时间里数过的数字。”
她又抽了第二张。
月·逆位
“幻象,幻象里的幻象。”
“……什么意思?”李察忍不住问。
她没立刻答,抽出了第三张。
星·正位
“逆位的倒吊人,是他的状态,被卡着。”
她伸手依次点过三张牌:“逆位的月是他被卡的原因,他自己以为自己还活着。”
李察的呼吸顿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他知道自己在黑里头,他知道自己不能动,出不去。
但他不肯承认自己已经死了,所以他给自己找了一件事做。”
“数数。”
麦克尼尔夫人的指尖在月这张牌上停着:
“数完一百他只记得自己‘还没数到’,所以他就重新数。”
“……数了三十年?”
她按住第三张牌。
“正位的星,是出口。”
“出口?”
“他给自己造了一座笼子。”
“笼子是他自己造的,钥匙也在他自己手里,只要承认一次,钥匙就出来了。”
“承认什么?”
“承认他已经数完了。”
她把三张牌收起来,重新洗回那一摞。
“今天我们做的事,就是给他这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