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的布里斯顿,雪化泥水从街边漫出来,被往来马车和行人踩出深深浅浅的印子。
天气还是很阴冷。
这天上午,赫顿先生讲的是查士丁尼大帝整理罗马法的那一段。
下课后,老先生让他中午吃完饭去他那边。
中午饭后,格蕾从锡盒里又拿出一只姜饼小人塞给他。
他咬了一口,黄油气味漫开来,糖霜画的羽毛笔在牙齿上碎成几块。
休还在画那一本鸡腿写生集,已经画到第十几页,他声称要把整个寒假到春天能吃到的所有禽类都画一遍。
沃伦讲了他舅舅最近从纽卡斯尔来布里斯顿出差的笑话。
梅森则抱怨自己看中的赛马全输了,好不容易攒下的零花钱输了个精光。
饭后,他朝赫顿先生的办公室那一段走廊走。
走到办公室门口,门是关着的。
李察敲了三下。
“进。”
推门进去,他发现书桌前多了一个人。
是温特沃斯,布里斯顿分驻办督察组长。
眼下又见到对方,李察的第一感觉是“又瘦了一圈”。
温特沃斯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麦克尼尔夫人之前和你说过吧,让你跟着去观摩一下春季封印维护。”
“老比格在分驻办备东西,下午两点出发,目的地西郊矿区。”
李察看了赫顿先生一眼。
“西郊矿区到底是什么情况?”
“例行春季巡查。”赫顿先生把茶杯放下:“每年这个时候,分驻办都会组织一次。”
“西郊矿区那一片有三处小型血浸点。”温特沃斯接着补充:“还有中央那一处……”
“不应坑?”
老先生白眉毛动了动。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我前一阵在市立图书馆翻资料,破译出来的。”
李察答得很快:“市立图书馆,有一本《布里斯顿西郊矿区民间歌谣辑录》。”
温特沃斯嗬嗬一笑。
“原来你看过它了,那本书的作者去世已经二十年了。”
“他生前是民间行会一位老前辈,人走后,写的几本东西散到了各地,市立图书馆这本是布里斯顿教育协会的捐赠。”
赫顿先生却紧紧盯着自己的学生:
“这本书在市立图书馆里头放了不少年头,很少会有人去翻它。”
“你居然能想到去市立图书馆找隐写文本……真的很爱看书啊。”
老先生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说他没把上次在惠特康姆的那番忠告给听进去。
李察有些尴尬。
“破出名字以后。”温特沃斯把话题拉回来:“你有没有去做什么?”这才是他们最关心的。
“没做什么,地图上做了标红,确认了周围三处小型血浸点的位置。”
“没去现场看?”督察组长故意问道。
“去现场就可能会涉嫌‘反向渗入’。”李察答得斩钉截铁:“规矩我读得很清楚。”
温特沃斯把茶杯捧在手里,满意的点点头。
“很好,比我们前几年带的几个小家伙都让人省心。”
“既然你连不应坑的名字都破出来了,那有件事,顺带也该让你心里有个数。”
“西郊那几座矿,这个冬天不太平。”
“欠薪,压价……上个月黑石矿那边塌了一回,死了七个人,抚恤到现在没着落。”
“罢工的风声,已经在西郊传了大半个月了。”
李察心里一动。
“那……今天的春检,会不会受影响?”
温特沃斯摇头。
“神秘侧和行政侧的事情是严格分开的,罢工是地方治安上的事,归警员和驻军,不归我们管。”
李察点了点头,没再问下去。
温特沃斯把茶杯里剩下的茶喝完,把杯子搁回杯垫。
“两点出发,你回家收拾一下,能带的就带上。”
“今晚多半要在外面待一夜,明天一早能不能回来要看情况。”
李察提着书包退出办公室。
他从侧门绕出格林伍德,坐上了回矿渣巷的公交车。
到分驻办的时候,已经将近一点半。
他先回了家一趟,扔下书包换了一身耐脏的外套。
和母亲交代了一句,说自己今天和引路人一起去做外勤任务,可能要在外头过一夜。
又从抽屉夹层里把银针长盒、深层以太凝液小瓶、相机和笔记本全部塞进一只单背包里。
韦伯利转轮和子弹,他另外用一条皮带绑在外套内袋。
到了分驻办,老比格正在搬一只小木箱。
“李察!”
老比格擡头看见他:
“你来得挺准时,我刚把铭刻刀那套搬上车,下面要搬粗盐和圣水那一套。”
“我帮你搬。”
“别别别。”老比格把他往后让:
“封印用的东西,不能让操作者外的人随便碰。”
李察也没坚持,老比格今天的状态比平时紧绷得多。
“今天阵仗这么大?”
“你来的时间短,不了解也正常。”老比格直起腰:
“其实城里真正的异常事件很少,我们各地分驻办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封印巡护。”
正讲着,分驻办主楼的门开了。
麦克尼尔夫人走出来,今天她穿着方便行动的长裤,外头罩着一件灰呢长外套,手里拎着自己那只皮箱。李察知道那里头装着她那一整套通灵、占卜的家伙。
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一些的从业者。
一个是中等个子的女士,留着一头深棕色短发,眉眼端正,嘴唇抿得很紧。
另一个是高瘦的男士,三十岁出头,黑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眼角有一颗痣。
麦克尼尔夫人看到李察,朝他点了一下头。
“来了。”
“是的,夫人。”
“我介绍一下。”她转过身:
“这两位分别是莫德女士和斯彭斯先生,封印维护是他们的本行。”
“今天去西郊矿区,他们俩是分驻办从曼城那边申请的外援。”
李察分别和两人握了一下手。
莫德女士的握手很紧凑,手背冰凉。
斯彭斯先生的手温度正常,握的时候微微一点头:“赫顿前辈在我们北方从业者的小圈子里最近常提起你。”
李察一时不知该回什么。
麦克尼尔夫人把话头接走:
“客气话以后再说,赫顿先生和温特沃斯先生应该一会儿就到。”
她朝院子另一头走了几步,把皮箱搁到后备箱上。
“李察,过来一下。”
李察跟过去。
麦克尼尔夫人背对着其它人。
“今天去西郊矿区,温特沃斯组长给你出了正式随队文书。
包括今天到现场的工作分工,都按‘见习督察随队观摩’这个名义走。”
“到了现场,你就给赫顿先生继续当助手。
铭文复刻的工序你可以拿相机拍下来,用笔记本记下。”
“事后能整理出来多少资料,都看你自己。”
李察点点头,封印实践他上次已经做过一次了,说不上轻车熟路,至少不再是纯新人。
麦克尼尔夫人继续说着今天的部署:
“今天到现场后,会排成几道防护阵列。
最外圈是猎手,往里是隐秘者。”
“最里圈两个位置,一个是赫顿先生工作的那个铭文,另一个就是你。”
“你站在那里,名义上是给赫顿先生当记录员,实际上被几道光锁保护在最里面。”
她松开了皮箱提手。
“别觉得自己是新人就不重要,上次你已经展现过自己的价值了,这次继续保持。”
李察应了一声:“我明白了。”
说话间,赫顿先生和温特沃斯也到了。
老先生从外套内袋里摸出来一张折好的纸。
“这一张是九重石环的位置图。”
“今天的事情比惠特康姆那一回要简单一些。”“惠特康姆是封印失效的紧急维护,这次是西郊矿区的例行春检。”
他看着学生把位置图塞进书包,又提醒了一句:
“我们每年都要检查大门,看看外面有没有人趁机想挤进来。”
“每年春检,我们都防着两样东西。”
李察擡起头。
“头一样是窗口期的邪物暴动,松环的时候,封印整体运转能力会往下掉。
坑底深处的脏东西会顺着缝往上涌,这一样年年都有,按流程清掉就是。”
“另一样……”赫顿先生看着他。
“是有人想趁着松环的当口,往里挤。”
“往里挤?”
“反向渗入,总有些走投无路的、投机的、或者干脆就是脑子坏掉的家伙。
他们想趁封印最薄的那几天钻进薄弱点里去,求一点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分驻办下井的整套规矩,你别只当是用来防邪物的,它有一半就是为了防这种往里挤的人。”
李察把位置图仔细折好,塞进书包。
“我记下了,先生。”
厢式轿车里坐满了人,正在西郊方向的乡间土路上颠簸。
午后日头不算太烈,里头却闷得人发汗。
车里无人说话,都在默默做着自己的准备。
李察取出了随身的笔记本,找到了《井下禁忌歌》的内容。
他从第三十二页翻到第四十七页,一行一行重新读过来。
博闻把每一页每一个标点都立在他脑子里,但他还是更习惯眼睛看着纸面读一遍。
第七首《别回应》。
“Osmutum,nerespondeas.(闭口,勿应)”
“听到一声不要应,听到两声不去应,听到三声转身走,听到四声蹲原地。”
思辨启动以来,他对自己手里头这些资料的判读方式,已经发生了变化。
过去,他读到的是“井下听到陌生声音不能应”这一条规矩。
眼下他重新读,思辨跨过了规矩本身。
如果井下那个东西只是单纯叫名字,那就只有“应”和“不应”两种状态。
可是矿工土法把它分成了好几级,每一级对应不同应对。
最简单的解释是,井下那个东西的“叫名”,有不同强度或不同方式。
一声是它的远端探测,距离很远,根本不会构成威胁。
两声是它的中距探测,距离更近,但还没有锁定。
三声,是它已经识别到了你的位置。
可它还没有完成锁定,所以转身走可以打断这个过程。
四声,是它已经完成了锁定,转身走也没用,因为它已经知道你在哪里。
只能蹲下原地不动,让它扫过你。
结合上次惠特康姆的经历,这种应声机制,他莫名觉得和学者所做的工作有异曲同工之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