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失控的情绪与应名,顺着本就在变薄的帷幕灌了下来。
正是这股力量,把幕后的应答首送进了不应坑。
也正是这股力量,在给坑底里面的东西添柴加薪。
“上面的暴动,和下面的袭击……”
“不是巧合。”赫顿先生接上了他的话,老先生显然也想到了同一处。
“是同一场仪式的两半。”
“分驻办不会公开介入劳资纠纷。”温特沃斯把双刀握紧:“地表的事,自有警员和军队去管。”
“事已至此,我们要把以太这一半管好。”
奥德中校朝坑核方向看了过去。
应答首已经走到了距离坑核中心点不远的地方。
“还是得拦住他,别让他走到那个点上。”
洞窟里头所有人同时动了起来。
奥德中校的钢铁义肢上头白色气流升腾,烈风传统的力量被他凝在指尖。
温特沃斯的附魔双刀已经出鞘。
麦克尼尔夫人从皮箱里头取出了那些灵宿之器。
赫顿先生站到了铭文前,准备解析应答首口中的咒文。
就在所有人都朝应答首扑过去的那个刹那,应答首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脸,看向众人,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到底应,还是不应?”
这个问题一出口,在每个人胸腔的最底层响了一下,从耳膜外面追上来。
里和外,反了。
李察脚底下那块被赫顿先生亲手复刻完毕的银板,发出了轰鸣声。
刚刚被合拢的封印,被人在另一面用指节叩了一下门。
“叩”完后,那一面问:你们听见了吗
而在场每一个具备灵感的人,在那一瞬间都做了同一件事。
他们的神经先于意志,把“听见了”往喉头送了半寸。
半寸,是麦克尼尔夫人那粒粗盐救下来的距离。
不应坑没有被打破,但被“问了一句”。
可这一问就够了。
封印是双向的,问门外的人愿不愿意回应,本身就是一道倒着读的咒。
紧接着,整个核心区翻了面。
头顶那一百五十英尺厚的岩层不见了,代替岩层的是一片星海。
但夜空再深,星与星之间总有“远近”。
这一片星海里没有远近,每颗星都贴在视网膜上,又同时悬在无限远处。
它们一动不动,冷得让人想要立刻闭眼。
那是从某口深得无法测量的井底,反过来倒映上去的星空。
人站在井底往上看,看见的就是这种东西。
“所有人,先不要动。”
老先生的声音从洞窟某个方向传过来。
李察听见了。
可那个声音说的话,在到达他耳膜后就变了。
“我是不是,一辈子都过不去那道门槛了。”
这一句是沿着以太层直接传出来的,那是老先生此刻心里最不愿意被任何人听见的一句话。
在这一片翻过来的核心区里,每一句被压在心底的话都成了真正在被说出来的话。
李察猛地把视线挪到旁边。老比格的脸朝着他这边。
他的嘴唇没有动。
可话语从他的胸腔里渗出来,被那一片星海的冷光照得清清楚楚。
“师姐,我这辈子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没有让老师高兴过一次。”
李察没办法不听见。
他想捂耳朵,但他知道捂耳朵没用,这根本不是声音。
外圈那边,温特沃斯握着双刀站在原地。
督察组长这个人,李察跟他打过几次交道。
李察知道他冷,知道他快,也能看到他的双刀什么时候出鞘什么时候归位。
但李察从来不知道温特沃斯心里也压着这样一句话。
“老凯,那一爪子我要是能替你挡下来的话……”
温特沃斯本人连呼吸节奏都没乱。
可这一句,已经在每个有灵感的人脑子里走过一遍了。
接着是莫德女士、斯彭斯先生、一组长、二组长……
那个刚军校毕业的小马,他心里那一句最简单: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李察开始自我催眠。
他不知道自己的是哪一句。
他不敢去想。
舌根底下那一粒新换上去的粗盐被牙齿咬碎。
碎盐颗粒硌过他舌肉的瞬间,他从那句话里拔了出来。
差一点他就把这句话从胸腔送到喉头,从喉头送到嘴唇。
李察的后背一层接一层冒冷汗。
这才是真正的“回应”。
在帷幕后的眼睛下,把心里最软的那一句话承认出来。
应答首要的就是这个。
每多一个人承认一句,坑底那个名字就被多刻深一笔。
但危机还没解除。
影子在他脚底活了,和钉子巷那回摆出了一样的姿势。
双臂从两侧擡起,朝自己的颈部慢慢合拢。
李察的气管一寸一寸地被锁紧,窒息感是真的,肺开始缺氧,眼前发黑。
李察咬住了舌头底下那粒盐。
那一点咸涩的硌痛,把他从窒息感里头拽了回来。
他想起了惠特康姆那一夜,自己创新性地反转过呼吸·疗愈的方向,把以太修补介质推到了脚下的影子上。
影子本身就是以太层面的东西,疗愈对影子的作用比对肉身还强。
李察四重呼吸到第三周期呼气阶段,把日之座里头的以太推向脚下。
那道勒着他脖子的影子,被疗愈暖流稳稳地托住,重新贴回了地面。
他的气管松开了,空气重新灌进肺里头。
李察大口喘着气,扶着光锁边缘站稳。
应答首还在朝着坑核中心点一步一步走过去。
更糟的是,那一声“应,还是不应”,让整座核心层里头开始出现一些“被叫出名字”的东西。
那些东西从星海下头的阴影里头,从石板缝隙里头,从每一处看不见的角落里头钻出来。
它们有的是被掐断脖子的飞鸟,有的是没有脸的孩子,有的只是一团会蠕动的黑影。
从最下级到下级邪物不等,每一个单独拎出来都不算强。
可它们数量惊人。
整座核心区,在短短几个呼吸间成了一片群魔乱舞的景象。这些被应名唤出来的东西,没有一个是实体。
猎手们的银铅弹、附魔斧、附魔刀,打在它们身上只能勉强散开一小块,转眼又重新聚拢。
“都是虚的!”一组那位眉骨带疤的女组长开了一枪。
那只无脸的孩子被打散,可立刻又聚了回来:“多附额外以太才能打散!”
“以太不够用了!”有人绝望的喊道。
李察站在最里圈,看着这一片混乱。
应答组是诱饵,诱猎手出手。
翻面是干扰,把每个人短暂困在自己的战场里头。
群魔乱舞是消耗,逼着猎手们把宝贵的以太一点一点耗光。
而应答首本人会在大家都自顾不暇的时候,走到坑核中心点完成那最后一声“答应”。
作为灵媒,麦克尼尔夫人是第一个从翻面里头挣脱出来的人。
她把皮箱打开,七位灵在她身前一字排开。
翻面把所有人都翻到了帷幕下,但也加强了神秘侧的力量。
她擡起手,七位灵分七路而出。
那只宿在獠牙挂坠里头的狼灵第一个冲了出去。
它张开嘴吐出一道道金丝,把朝最里圈逼近的那些虚影拦在了外头。
宿在木梳里头的织网妇人坐着,手里头牵着无数根看不见的线。
那些线缠住了应答首的脚踝、手腕、脖颈,把他的行动一寸一寸地锁了出来。
应答首每往坑核方向走一步,那些线就被拉紧一分。
宿在骨手镯里头的那位老女人依旧不动,不说话,闭着眼睛。
她是全场锚点,把整座翻了面的核心区和物质界那一头死死拴在一起。
有她在,众人就不至于彻底迷失。
麦克尼尔夫人自己,则把月长石坠子举在身前,朝着被织网妇人缠住的应答首走去。
“能谈谈吗?”灵媒开口。
她想用月长石谈判,拖时间。
哪怕只拖出半分钟,给猎手们一个喘息机会也好。
应答首停下了脚步。
“能。”他说。
灵媒心里一动。
“你想要什么?坑底那东西许了你什么?我们或许可以谈。”
“可以。”应答首答道。
“你停下来。”麦克尼尔夫人盯着他:“我们送你出去,回你原来的日子里头去。”
“好。”应答首答。
“你现在就停手。”
“好。”
“你告诉我,是谁指使你的。”
“好。”
麦克尼尔夫人的脸色变了。
应答首答应了她的每一个问题,每一个都答应了。
可他口中那截真名的吟诵,没有断。
他答应着所有事情,同时做着完全相反的事情。
他答应得让人发毛。
“没用。”灵媒把月长石坠子收了回来:“他不是能讲道理的人了。”
“他只会答应,问什么都答应。”
谈判失败了。
赫顿先生这时候也从那段审判他的铭文里头挣了出来。老先生扶着铭文,把那段活过来的铭文用一句通用判词压了回去。
随后他擡起头,盯住了应答首口中那截正在运转的真名。
“我来拆他的咒文。”赫顿先生的声音还有些虚,可他站直了身子。
学者方向的本职,在这一刻派上了用场。
赫顿先生开始解析应答首正在吟诵的那套应答术式。
他不去碰那截真名本身,他拆的是真名外头那一层运转结构。
老先生一段一段地念出判词。
每念出一段,应答首口中那截吟诵的节奏就被扯停一拍。
而那些被应名唤出来的虚影,每当一只对应的判词被念出来,那只虚影就被放逐回了它原本来的地方。
“……以你本不该被唤出之名,归你本该安息之处。”
赫顿先生念完一句,半临深里头的一只无脸孩子无声地散了,没有再聚回来。
“奏效了!”一组长喊道。
可赫顿先生的脸色越来越白。
应答首唤出来的虚影太多了。
老先生念判词的速度,赶不上虚影被唤出来的速度。
而且每念一段判词,都是在透支他本就所剩不多的以太储量。
外圈的莫德女士和斯彭斯先生,在最里圈那两道石环边上,已经开始动手。
应答首一进行翻转,整座九重石环里头那五道已经被激活的环,都受到了影响。
第五环的光圈,在他刚才落定的时候闪了一下。
莫德在补那一闪。
第五环的光圈,重新稳了下来。
斯彭斯先生那一边,他的手法和莫德不一样。
他在第六环的沟槽外侧,凿一道新的辅助沟。
“补不及。”
“它一进来就会把环冲乱,我得再加一道分流。”
“你来得及吗?”莫德问。
斯彭斯的声音很短;“你盯着第五环,剩下交给我。”
莫德嗯了一声,回到第五环边上。
“督察。”
赫顿先生在念判词的间隙喊了一声:“你能不能突进,正面打断他的吟诵?”
温特沃斯已经从“老凯”那个幻象里头挣了出来。
督察组长把附魔双刀握紧,四重呼吸切换成燃血之道的爆发节律。
温特沃斯没说话,整个人朝着应答首冲了过去。
可就在他即将冲到应答首面前的那一刹那。
应答首擡起了一只手。
他没有看温特沃斯,他甚至没有转头。
那只手,朝着温特沃斯的方向轻轻地压了一下。
一片死寂。
在那个极小的范围里头,所有的术式、呼吸法节律,全部紊乱了。
温特沃斯的以太爆发被生生打断。
回路一旦在爆发途中被打断,就会空转,反过来吞噬使用者自己。
温特沃斯整个人僵在距离应答首三步远的地方,脸色涨得通红。
李察站在最里圈,把一切看在眼底。
奥德中校在另一头,只是用烈风做着精准的点杀,把那些逼近最里圈的虚影一只一只地点掉。
他似乎还在等待着什么,在为更关键的时刻蓄势。
可温特沃斯,眼看就要在这一下里遭受重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