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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批改“作业”


更新时间:2026年08月19日  作者:雨中有秋云  分类: 奇幻 | 神秘幻想 | 雨中有秋云 | 我加载了神秘学面板 
三月的第一个礼拜,雪化得只剩屋檐底下几道顽固的冰棱。

赫顿先生回来了。

李察是在历史课的课表上先察觉到的。

那一栏空了半个多月的“赫顿”,被教务处重新誊了上去,墨迹比周围几行新。

这一回离开得太久,久到连校长弗莱彻博士都在晨祷后的通告里含糊提过一句“赫顿先生因公务暂离”。

现在事情忙完了,排课就得补回去了。

课间,他被一张纸条叫去了三楼。

放学铃响,他几乎是踩着铃声上的楼。

办公室那扇门虚掩着,李察抬手要敲,手停在半空。

以太被人从屋子正中央悄悄抽走了一截,朝着某一处坍缩进去。

李察推门进去。

赫顿先生站在窗边,姿态比平日里矮了一截,两手交叠在身前。

屋子正中那把旧扶手椅上头,坐着另一个更老的老人。

老人背驼得厉害,一根拐杖斜倚在椅子扶手上头,杖头磨得发黑。

他穿着一身式样极旧的黑呢礼服。

李察认得那个款式,古典学会北区办事处的墙上挂过一幅旧画像。

画里那位六十年前的老会长穿的就是这一身,领口那种立领剪法,现在连最守旧的裁缝铺都不接了。

赫顿先生向着老人微微躬身。

“教授,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那个学生,李察·威廉姆斯。”

老人没去看李察。

他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头那一汪晃动的茶水,慢吞吞地对赫顿说了一句话。

“小赫顿啊。”

“是。”

“你这茶,泡得还是太浓了。”

“我这就给您换一杯淡的。”

“等等。”老人把赫顿叫住:“你这茶叶,搁了几年了?”

赫顿先生摸不准对方的意思。

“这罐是去年春茶,放了不到一年。”

“那就对了。”老人慢悠悠地说着。

“我活到这个岁数,茶叶比我年轻了一百岁。

它泡出来再浓,也浓不过我这把骨头。”

赫顿先生试着去理解他的意思。

“教授,您要喝白开水?”

“我是说……”老人把茶杯递过去。

“我都活到我这把年纪了,你给我喝点热乎的就行。

茶叶留给你自己吧,留给那些将来有几十年要熬的人。”赫顿先生捧着那只磕了口的茶杯,僵在了原地。

李察站在门口,进也不是走也不是。

“我这就给您换一杯温水,教授。”赫顿先生最后说。

“嗯。”老人这才把目光抬起来,转向李察。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他身上头停留的时间,不到半秒。

就那不到半秒。

李察有一种被彻底看穿、无处藏身的赤裸感。

“火是新点的。”

他转向赫顿先生点评着:

“还很小,烧得倒还算干净……比你当年那一炉子干净。

你那时候点起来,烟先冒出半屋子。”

赫顿先生有些尴尬,捧着空茶杯去续水。

老人喝着新换的温水,抬了抬手。

“年轻人,坐下吧,我看你站着都累。”

李察老老实实地坐下了。

“李察。”赫顿先生正式开口介绍:“这位是西拉斯·莫蒂默教授,大精通学者。”

“……是我导师的导师。”

李察的呼吸轻轻一滞。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头算了一道账。

赫顿先生年近六十,他的导师,从前也提过一句,早已去世多年。

那么,赫顿先生导师的导师……

“我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莫蒂默教授看了他一眼,自己往下说了。

“从布里斯顿到帝都,还得坐四天邮政马车,铁轨是后来才一寸一寸往北铺的。”

“我第一回坐上火车的时候,已经是个从业者了。

坐在车厢里头,还觉得这铁壳子跑得太快,人会被甩出魂去。”

老教授喝了一口温水。

“后来证明,我那个担心有一半是对的。”

“……魂被甩出去了?”

“没。”莫蒂默教授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魂没被甩出去,牙被颠掉一颗。

我那颗牙自打颠掉了之后,这辈子就一直跟铁路过不去。”

“我活到现在,牙都是后来一颗一颗补上的。可那一颗,我一直让它空着。”

老人张开嘴,指了指左下方一颗黑黢黢的牙根。

“你看,空到现在。”

李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在心里头默默换算。

阿尔比恩第一条蒸汽铁路通车,是新历一八二几年的事。这个年份他记得清楚,赫顿先生历史课上头讲“神秘学的理性化进程”时,把工业与铁路当成过整整一节课的背景板。

也就是说,莫蒂默教授刻下他署名烙印的那一年,这个国家还没有一寸铁轨。

一个人,从这片土地上头还在用马车运送邮件的年代活到现在。

老人身上没有那种明显的“力量”味道。

他就坐在那里,以太朝着他坍缩,水面纹丝不动。

李察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赫顿先生和他单独聊了一会儿。

“你今天被教授看了一眼,什么感觉?”

“……像被人从里到外翻了一遍。”

“对。”赫顿先生点头:“在他眼里,所有东西都可以是一篇文章。”

“他看你一眼,就把你整个人从皮到骨头,拆解成可以被读、被改、被擦掉的字句。”

“教授这次来布里斯顿,就是帝都那边调过来把不应坑这事收尾的。”

“他要清网和封坑。”

清网定在第二天,地点在分驻办的院子里。

院子当中摆了一张木桌。

桌上一盆清水,还有一张铺开的布里斯顿城市全图。

地图很大,标着全城的街道、运河、桥梁,有几处用红墨水圈出的、只有他们这一行人才看得懂。

莫蒂默教授被自己学生扶着,在木桌前那把搬出来的高背椅上坐下。

他先要了一杯茶。

赫顿先生这回学乖了,泡得极淡,一杯温水里只飘着两片茶叶。

老人捧着杯子啜了一口,这才慢吞吞地把手探向那盆清水。

李察站在院子最里圈,把隐匿灵视悄悄铺开。

这是得到老教授许可的,观摩的意义就在这里。

教授的手指尖在水盆里点了一下,水面荡开一圈波纹。

某种李察从未见过的术式,从那一盆清水里铺展出去。

顺着木桌、地砖、分驻办的院墙,朝着整座城市无声蔓延。

李察在心里飞快地拆解教授所做的事。

那些被“应声会”改造过、被植入了“外接口”的人,在帷幕那一侧都连着同一处。

教授没派人去追捕布里斯顿城里那几十个藏得严严实实的人。

他站在帷幕这一侧,像一个收网的渔夫,把那些线全部攥进了手里。

收网收了大约十分钟。

教授喝完了第一杯温水,赫顿先生又给续了一杯。

老人这才开始“批改”。

李察只能想到这个词。

在他的灵视里,被网住的那几十根线一根一根浮现出来,排得很整齐。

教授伸出那只抖个不停的手,指尖点向第一根线。那根线亮了一下。

莫蒂默教授“嗯”了一声,好像读到了一份还过得去的作业。

然后顺着那根线的走向,从根上头轻轻一勾。

线断了。

李察模糊地看到了一个人的轮廓。

那个轮廓在线断后,无声地停止了呼吸。

教授的指尖移向了第二根线。

“这一个……”老人慢悠悠地开口:“接得时间还不长,可惜了,早两个月发现还能掰回来。”

他的指尖一勾,第二根线断了。

李察想起赫顿先生昨天那句话。

在他眼里,你只是一篇文章。

读到一篇写错了的文章,你会去审判它吗?

你只会拿起红笔,把那个错字划掉。

“教授。”赫顿先生忽然开了口。

李察循着声音望过去。

莫蒂默教授的术式此刻网住了一根特别细、特别淡的线。

顺着那根线追过去,李察捕捉到了这个人的轮廓。

很小,很瘦,是一个年轻女孩。

年纪……跟不应坑那一晚的“小马”差不多大,比李察自己也大不了两岁。

赫顿先生身子弓得更低了一些:

“这一个……我看她线接得浅,接得也短,她可能是被骗的。”

自己的引路人在替她求情。

李察的心提了起来。

莫蒂默教授看着杯子里那两片飘着的茶叶,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开口。

“小赫顿。”

“是。”

“你跟我读书那会儿,我处理过类似的案子,你还记得吗?”

赫顿先生叹了口气。

“当然记得。”

“骗与不骗。”老教授的声音又干又哑:“是她和骗她的人之间的事。”

他的指尖,搭上了那根细而淡的线。

“我读的,从来不是她这个人。”

“我读的,是她身上那行字。”

“字一旦写下了,就改不回去了。”

指尖一勾,那根细线断了。

城市西郊某一处,那个瘦小少女无声软了下去。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雪化后檐角的水声。

教授端起那杯茶,又喝了一口。

赫顿先生直起身子,他是真的感到有些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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