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第一个礼拜,雪化得只剩屋檐底下几道顽固的冰棱。
赫顿先生回来了。
李察是在历史课的课表上先察觉到的。
那一栏空了半个多月的“赫顿”,被教务处重新誊了上去,墨迹比周围几行新。
这一回离开得太久,久到连校长弗莱彻博士都在晨祷后的通告里含糊提过一句“赫顿先生因公务暂离”。
现在事情忙完了,排课就得补回去了。
课间,他被一张纸条叫去了三楼。
放学铃响,他几乎是踩着铃声上的楼。
办公室那扇门虚掩着,李察抬手要敲,手停在半空。
以太被人从屋子正中央悄悄抽走了一截,朝着某一处坍缩进去。
李察推门进去。
赫顿先生站在窗边,姿态比平日里矮了一截,两手交叠在身前。
屋子正中那把旧扶手椅上头,坐着另一个更老的老人。
老人背驼得厉害,一根拐杖斜倚在椅子扶手上头,杖头磨得发黑。
他穿着一身式样极旧的黑呢礼服。
李察认得那个款式,古典学会北区办事处的墙上挂过一幅旧画像。
画里那位六十年前的老会长穿的就是这一身,领口那种立领剪法,现在连最守旧的裁缝铺都不接了。
赫顿先生向着老人微微躬身。
“教授,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那个学生,李察·威廉姆斯。”
老人没去看李察。
他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头那一汪晃动的茶水,慢吞吞地对赫顿说了一句话。
“小赫顿啊。”
“是。”
“你这茶,泡得还是太浓了。”
“我这就给您换一杯淡的。”
“等等。”老人把赫顿叫住:“你这茶叶,搁了几年了?”
赫顿先生摸不准对方的意思。
“这罐是去年春茶,放了不到一年。”
“那就对了。”老人慢悠悠地说着。
“我活到这个岁数,茶叶比我年轻了一百岁。
它泡出来再浓,也浓不过我这把骨头。”
赫顿先生试着去理解他的意思。
“教授,您要喝白开水?”
“我是说……”老人把茶杯递过去。
“我都活到我这把年纪了,你给我喝点热乎的就行。
茶叶留给你自己吧,留给那些将来有几十年要熬的人。”赫顿先生捧着那只磕了口的茶杯,僵在了原地。
李察站在门口,进也不是走也不是。
“我这就给您换一杯温水,教授。”赫顿先生最后说。
“嗯。”老人这才把目光抬起来,转向李察。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他身上头停留的时间,不到半秒。
就那不到半秒。
李察有一种被彻底看穿、无处藏身的赤裸感。
“火是新点的。”
他转向赫顿先生点评着:
“还很小,烧得倒还算干净……比你当年那一炉子干净。
你那时候点起来,烟先冒出半屋子。”
赫顿先生有些尴尬,捧着空茶杯去续水。
老人喝着新换的温水,抬了抬手。
“年轻人,坐下吧,我看你站着都累。”
李察老老实实地坐下了。
“李察。”赫顿先生正式开口介绍:“这位是西拉斯·莫蒂默教授,大精通学者。”
“……是我导师的导师。”
李察的呼吸轻轻一滞。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头算了一道账。
赫顿先生年近六十,他的导师,从前也提过一句,早已去世多年。
那么,赫顿先生导师的导师……
“我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莫蒂默教授看了他一眼,自己往下说了。
“从布里斯顿到帝都,还得坐四天邮政马车,铁轨是后来才一寸一寸往北铺的。”
“我第一回坐上火车的时候,已经是个从业者了。
坐在车厢里头,还觉得这铁壳子跑得太快,人会被甩出魂去。”
老教授喝了一口温水。
“后来证明,我那个担心有一半是对的。”
“……魂被甩出去了?”
“没。”莫蒂默教授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魂没被甩出去,牙被颠掉一颗。
我那颗牙自打颠掉了之后,这辈子就一直跟铁路过不去。”
“我活到现在,牙都是后来一颗一颗补上的。可那一颗,我一直让它空着。”
老人张开嘴,指了指左下方一颗黑黢黢的牙根。
“你看,空到现在。”
李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在心里头默默换算。
阿尔比恩第一条蒸汽铁路通车,是新历一八二几年的事。这个年份他记得清楚,赫顿先生历史课上头讲“神秘学的理性化进程”时,把工业与铁路当成过整整一节课的背景板。
也就是说,莫蒂默教授刻下他署名烙印的那一年,这个国家还没有一寸铁轨。
一个人,从这片土地上头还在用马车运送邮件的年代活到现在。
老人身上没有那种明显的“力量”味道。
他就坐在那里,以太朝着他坍缩,水面纹丝不动。
李察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赫顿先生和他单独聊了一会儿。
“你今天被教授看了一眼,什么感觉?”
“……像被人从里到外翻了一遍。”
“对。”赫顿先生点头:“在他眼里,所有东西都可以是一篇文章。”
“他看你一眼,就把你整个人从皮到骨头,拆解成可以被读、被改、被擦掉的字句。”
“教授这次来布里斯顿,就是帝都那边调过来把不应坑这事收尾的。”
“他要清网和封坑。”
清网定在第二天,地点在分驻办的院子里。
院子当中摆了一张木桌。
桌上一盆清水,还有一张铺开的布里斯顿城市全图。
地图很大,标着全城的街道、运河、桥梁,有几处用红墨水圈出的、只有他们这一行人才看得懂。
莫蒂默教授被自己学生扶着,在木桌前那把搬出来的高背椅上坐下。
他先要了一杯茶。
赫顿先生这回学乖了,泡得极淡,一杯温水里只飘着两片茶叶。
老人捧着杯子啜了一口,这才慢吞吞地把手探向那盆清水。
李察站在院子最里圈,把隐匿灵视悄悄铺开。
这是得到老教授许可的,观摩的意义就在这里。
教授的手指尖在水盆里点了一下,水面荡开一圈波纹。
某种李察从未见过的术式,从那一盆清水里铺展出去。
顺着木桌、地砖、分驻办的院墙,朝着整座城市无声蔓延。
李察在心里飞快地拆解教授所做的事。
那些被“应声会”改造过、被植入了“外接口”的人,在帷幕那一侧都连着同一处。
教授没派人去追捕布里斯顿城里那几十个藏得严严实实的人。
他站在帷幕这一侧,像一个收网的渔夫,把那些线全部攥进了手里。
收网收了大约十分钟。
教授喝完了第一杯温水,赫顿先生又给续了一杯。
老人这才开始“批改”。
李察只能想到这个词。
在他的灵视里,被网住的那几十根线一根一根浮现出来,排得很整齐。
教授伸出那只抖个不停的手,指尖点向第一根线。那根线亮了一下。
莫蒂默教授“嗯”了一声,好像读到了一份还过得去的作业。
然后顺着那根线的走向,从根上头轻轻一勾。
线断了。
李察模糊地看到了一个人的轮廓。
那个轮廓在线断后,无声地停止了呼吸。
教授的指尖移向了第二根线。
“这一个……”老人慢悠悠地开口:“接得时间还不长,可惜了,早两个月发现还能掰回来。”
他的指尖一勾,第二根线断了。
李察想起赫顿先生昨天那句话。
在他眼里,你只是一篇文章。
读到一篇写错了的文章,你会去审判它吗?
你只会拿起红笔,把那个错字划掉。
“教授。”赫顿先生忽然开了口。
李察循着声音望过去。
莫蒂默教授的术式此刻网住了一根特别细、特别淡的线。
顺着那根线追过去,李察捕捉到了这个人的轮廓。
很小,很瘦,是一个年轻女孩。
年纪……跟不应坑那一晚的“小马”差不多大,比李察自己也大不了两岁。
赫顿先生身子弓得更低了一些:
“这一个……我看她线接得浅,接得也短,她可能是被骗的。”
自己的引路人在替她求情。
李察的心提了起来。
莫蒂默教授看着杯子里那两片飘着的茶叶,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开口。
“小赫顿。”
“是。”
“你跟我读书那会儿,我处理过类似的案子,你还记得吗?”
赫顿先生叹了口气。
“当然记得。”
“骗与不骗。”老教授的声音又干又哑:“是她和骗她的人之间的事。”
他的指尖,搭上了那根细而淡的线。
“我读的,从来不是她这个人。”
“我读的,是她身上那行字。”
“字一旦写下了,就改不回去了。”
指尖一勾,那根细线断了。
城市西郊某一处,那个瘦小少女无声软了下去。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雪化后檐角的水声。
教授端起那杯茶,又喝了一口。
赫顿先生直起身子,他是真的感到有些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