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散场的时候,李察顺势再次提出要去看看库房里面的真品。
韦瑟比馆长捋着须。
“我就知道你惦记这个。”
“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谈不上。”馆长把长须往胸前一拢。
“就是得我陪着你下去,馆藏是官方的,规矩得守。”
李察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两人到了库房,蛇形铜器、祭刀、人皮鼓、那几只磨亮的颅器……
他没敢靠太近,只把灵感顺着流动以太朝最近一只玻璃柜探了过去。
一回生,二回熟,再加上这次有静观加成,他已经很熟练了。
可用点数:1.83……1.84……
数字动了下,但要慢很多。
库房里没有那一团被撕下来的达人残片在搅。
封印封得死死的,转点处那点渗漏,细得几乎抓不住。
可用点数:1.85……1.86……
这次要吸收完恐怕得不少时间。
为了不让馆长起疑,他得找点话题。
“馆长。”李察在一只蛇形铜器前蹲下来,看着上头盘绕的花纹。
“次大陆和海上那边的活祭……我在书上读过些,可读不太透。”
韦瑟比馆长正背着手打量人皮鼓,闻言来了精神。
会当博物馆长的老学者,总有点好为人师。
“你想知道什么”
“他们……到底会杀多少人”
李察的灵感顺着那只铜器,撇下一层薄薄的以太。
“我读到一份旧记录,说某座神庙落成那一年,光是祭祀就……”
“杀了上万人。”韦瑟比馆长点点头。
“战俘多的时候,一座祭坛一天能剖几百颗。
台阶上的血流成河,流到底凝成壳。”
库房里那股潮腥的香料气,这会儿闻着竟有几分作呕。
“你听好了,李察。
那边打仗,跟咱们西大陆这些国家不太一样。
咱们帝国打仗,是要地、要钱、要城。
他们打仗,有时候就是为了抓活人。”
“抓活人去喂神。”
李察听着心里发凉。“海上那些岛屿呢”
“海上那些岛又是一套。”韦瑟比馆长换了个话头。
“那边丛林深,瘴气重,部族多,一座岛上能有几十个部族互相打个不停。”
“他们信祖先,信山神,信海里的东西。”
“那边有一些极凶的部族,会#039吃人#039。”
“吃人”
“吃人。”韦瑟比馆长皱起眉。
“不是饿急了逼不得已去吃。”
“他们觉得脑子里藏着灵性,把头颅敲开挖了脑子生着吃。
吃来吃去,吃出一种怪病来,浑身发抖站不住,笑个不停,最后笑着笑着就死了。
他们不知道那是吃人吃出来的,还当是中了仇敌诅咒。
于是再去打仗,再去抓人,再去吃……”
“李察。”韦瑟比馆长看着他的脸色:“你脸色不太好。”
“……我没事。”李察缓了缓:“就是觉得……不应该这样。”
老人叹了口气。
“是不应该这样,我做了一辈子学问,黑土河、波斯、海上各邦的都读过。
可读到这些记录,我心里也不舒服。”
他抬起头,看着库房顶上那盏灯。
“你想想看,一个人能种地、能纺纱、能上矿、能扛麻袋。
在咱们这里,他们是最重要的劳动力。
工厂,铁路,造船都得靠成千上万双这样的手撑起来。”
老人摇了摇头。
“在那边……这样的劳动力,就这么白白填了看不见的东西。”
“烧了什么也换不回来,地还得人种,纱还得人纺。”
“这跟把一箱子金镑扔进炉子里烧着玩,没什么两样。”
李察立在那只玻璃柜前,听着馆长这一番话,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情。
布里斯顿的天,常年是灰的。
那座城里的大人,大半都有喘症。
他自己的肺,也是在那煤烟里泡大的。
矿上汉子一辈子下井,下到三四十岁,肺里积了一层洗不掉的黑。
人没死,可那口气一年比一年短。
之前那个排队应征的少年,瘦得肩骨都凸出来。
黑沟底下那些名字,大半是这座城最下那一等人。
香料群岛那边把人牵到石槽前,一刀喂给看不见的神。
帝国这边把人塞进矿井、工厂,还有那些军列,喂给另一样看不见的东西。被那机器磨上几十年,磨到肺里积满了黑,一口气提不上来……
无非是一个死得快,一个死得慢。
他把脸上的异样压了下去。
“那……活祭这么盛行,那边薄弱点岂不是很肥?”
“肥得很。”韦瑟比馆长把眉头一扬。
“几百上千年的血,一处一处地浇下去,能不肥吗?”
“那他们的神秘侧……”
“也不弱。”韦瑟比馆长捋着须。
“东大陆、海上各邦,论顶尖那几位的份量,半点不输给咱们帝国。”
库房里静了一静。
李察的灵感还在游走,绿釉小像,刻花祭刀,那几只人皮鼓……
可用点数:2.01……2.04……
过了两点。
数字爬过两点大关的那一刻,李察松了一口气。
可他面上不动声色,顺着话头继续往下问。
“馆长,听您刚才讲这么多,我有一件事想不通。”
“嗯?”
“您说东大陆那边薄弱点那么肥,神秘侧也不弱。”
李察看着馆长。
“可帝国舰队开过去,那边一块一块都成了帝国和西大陆几个强国的领地。”
“既然他们神秘侧实力不错,怎么就守不住自己国门呢?”
韦瑟比馆长捋着须的手,停了一停。
“这个问题嘛……”
他张了张嘴,又把那一把白须往胸前一拢。
“你这个脑子,转得是真快。”
“馆长?”
“说来话长。”老人摆了摆手。
“他们守不住国门的根由,恰恰就藏在他们那身实力……”
他话说了一半,伸手在那面鼓上虚虚一按。
“算了,今天不说这个。”
“你自己往后慢慢想,等你在帝都待久了,读的书多了,自然会想明白。”
李察没再追问。
库房里那点渗出来的以太,越撇越淡。
可用点数:2.07……2.09……
到2.09,数字停住了。奇物开始收束,渗出余量断了。
李察在心里算了一笔。
这一趟没有达人残片搅局,他忙活了大半个小时,统共也就薅了不到0.3。
可总归是把点数推过了两点。
人不能太贪心,见好就收。
李察犹豫了一下,又从包里取出了圣鹮铜镇纸和青铜小天平。
按惯例,他想用噤声术式故技重施。
但现在有馆长这个经常和古物打交道的在这里,最好还是先问问。
“馆长,我还有东西想请教。”
韦瑟比馆长的目光落到那两件铜器上,眉毛挑了一下。
“黑土河的东西。”
“透特的鸟,玛阿特的秤,哪儿来的?”
“布里斯顿一桩案子里分得的。”李察据实说了一半。
“上面腌过些不干净的东西,我想把它无害化,可找不到方法。”
韦瑟比馆长接过那只圣鹮镇纸,捧在掌心里掂了掂,又凑近了看那铜座底下的铭文。
“嗯……底子还算干净,动过手脚,可没动狠。”
韦瑟比馆长把镇纸搁回李察手里:“那就好办了。”
“你净化它,可别想着拿什么术式去跟它身上那点怨气硬碰。”
“硬碰?”
“怨气这东西,你越压它,它越往里钻。”
韦瑟比馆长摇了摇头:“你得换个法子。”
他停下脚步,指了指那只圣鹮。
“你想想,这只鸟原本是干什么的?”
李察答道:“透特的鸟替九神记账,账上写什么,死者的心就是什么。”
“对喽。”
馆长指点道:
“它生来就是‘记真账’的,你要做的就是把本职工作给它请回来。”
李察心里隐隐摸着了门道。
“您是说……让它重新‘记账’?”
老人朝那只青铜小天平努了努嘴。
“这秤也是一个道理,两件奇物是组合着用的。”
“你拿它去称东西,奇物就会想起自己原本是干什么的了。”
“多谢馆长指点。”
韦瑟比馆长背着手往库房门口走。
“老家伙我嘴痒,逮着个肯听的就讲个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