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阿什福德宅邸,已经到了饭点。
晚饭是几样很精致的菜,大概是从外面餐厅订来的。
李察吃完上了楼,把房门反锁了。
他先把那两件铜器从单肩包里取了出来,搁到桌面上。
李察取来一张干净的羊皮纸,铺在桌上。
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小块以太凝结物。
他把那只圣鹮镇纸捧在掌心。
一缕以太顺着右臂内侧,缓缓流到掌心。
他顺着圣鹮的长喙,引它去“看”那一块干净的凝结物。
把这一块凝结物里头有多少分量、是个什么成色,原原本本地记下来。
李察的灵视下,那只铜铸圣鹮极轻地颤了一下。
它“看”了过去,但那层怨气沉甸甸地堵着。
李察没急。
他换了一块凝结物,又引着圣鹮去“看”。
记一笔,再记一笔。
到第五遍,那只圣鹮喙尖渗出一缕极淡的暖意。
它想起来了,自己原本是替九神记真账的。
账上写什么,东西就是什么。
天平也是一样,记完了账,再用天平称量。
一记起本职工作,怨气就开始往下褪。
这两件奇物和那只墨水瓶一样,具备神秘学效果。
李察摸了摸里面隐隐留存的以太通路。
能感觉到等彻底净化干净后,这两件奇物组合起来真的可以去称量东西。
而且,似乎不只是能称量有形之物。
不急,他拿出来的东西还不够份量。
等这次聚会看看能不能换到有份量的东西。
到时候再用来记账和称量,估摸着怨气就能退的差不多了
夜深了,他把那两件搁进抽屉里锁好,做了最后一组变潮呼吸。
胸腔里那一汪以太自己退下去,又自己漫上来。
接下来几天时间,李察一边等待聚会,一边适应变潮呼吸和折腾那两件新奇物。
抽空还会去博物馆的古籍区瞅两眼。
可惜自己铭文学的水平还不够,很多书看不懂。
聚会没等到,格蕾的信先到了。
信写得简短,约李察去一家咖啡馆小叙。
地方在她就读的那所女校附近,城北一带。
那所学校叫圣布里奇女子学院,教的是法文、钢琴、刺绣,还有怎么主持一场体面的茶会。格蕾如今算是正式入了学。
李察坐着车往城北去。
女子学院附近这一片,比城西老宅区要新些。
街角一座新刷的影院,门口贴着花花绿绿的海报。
约的那家咖啡馆门面不大,里面坐着的多半是出来歇脚的女学生,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低声说话。
李察进门的时候,格蕾已经到了。
少女坐在靠窗的位子上。
今天她穿着圣布里奇的校服裙子,墨蓝料子,立领,领口和袖边都镶着素白。
腰身收得合体,下面是一截规规矩矩的百褶裙,裙摆压着脚踝。
深色料子衬得她愈发白净,头发挽了起来,只在耳后松松垂下两缕。
“李察,来了。”女孩的蓝眼睛眨了眨,明显有些高兴。
“路上有点堵。”李察在她对面坐下。
格蕾斟了杯茶,李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汤温润,是好茶。
侍者过来,格蕾开始点单,话说得简短利落,不多一个字。
“红茶续一壶,再来两份千层酥。”
“千层酥。”侍者记下了。
“法兰那边的方子。”格蕾朝李察解释了一句。
“一层酥皮一层奶油,叠上好几层。”
两份千层酥端上来,每个盘子里都有三块。
格蕾拿起餐刀,从侧面切下去。
那层酥皮没发出该有的脆响,软塌塌的。
格蕾的眉头拢了起来。
“这家的千层酥,不行。”
“哦?”
“你看这酥皮。”格蕾用叉子点了点。
“好的千层酥一刀切下去,该是‘咔’地一声,一层一层簌簌往下掉渣。”
“这份已经潮了,多半是早就做好的搁到现在。”
“里面那层奶油的糖也多了,把奶香都盖住了。”
李察咬了一口。
甜是甜了点,可他吃东西向来不挑。
“还行。”
格蕾看了他一眼,把那半块搁回碟子里。
“在你嘴里,大概什么都‘还行’。”
“我妹妹也这么说我。”
“……伊芙琳是对的。”
邻桌两个女学生,眼睛一直往这边瞟。其中一个认得格蕾,端着茶杯过来招呼。
“格蕾,今天没回学校呀?”
“出来见个老同学。”格蕾抬眼,语气客客气气,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你们慢用。”
那姑娘讨了个没趣,又拿眼瞟了李察一下,回去了。
等人一走,格蕾的肩膀松塌下来。
“这些女生……”她朝李察撇撇嘴:“一个个鼻子比狗还灵。”
两个人就着那盘塌了的千层酥聊了起来,气氛彻底松弛了下来。
“你们学院里,平日除了上课都干些什么?”李察问。
“探戈。”格蕾翻了个白眼。
“探戈?”
“一种舞,从海那边的法兰、还有更南边传过来的。”
“前阵子帝都新开了好几家‘探戈茶座’,我们学院里那帮人疯了一样。
舍监三令五申不许去,可还是有人翻墙出去学。”
“你去过?”李察想象着眼前女孩跳探戈舞的样子。
“我才不去。”格蕾哼了一声。
“两个人贴那么近,转来转去,有什么好的。”
李察笑了笑。
“那还玩什么?”
“好玩的多了。”格蕾的眉梢动了一下,显出几分她在女校里听惯了的熟稔。
“前阵子,人人都在聊电影。”
“电影”
“城里新开了两家电影院。”格蕾看向眼前的少年,似乎在考虑着什么。
“你没去过就是那种黑漆漆一间屋子,前面挂一块大白布,放映机一转,白布上的人就动起来了。”
“我听人提过,没去看过。”
“你该去看看。”格蕾的语气里有几分难得的活泼。
“一开始放的都是些短的,火车进站、工人下班,几分钟就完了。
现在不一样了,有正经讲故事的了。”
“好看么”
“画面一抖一抖的,看得人头晕。”格蕾皱了皱眉。
“演到要紧处,旁边还有人弹钢琴配着。”
“演的什么?”
“一个姑娘被绑在铁轨上,火车眼看就要轧过来,千钧一发,一个小伙子骑着马来救她。”
“救下来了?”
“救下来了。”格蕾撇了撇嘴。
“那姑娘演得夸张,眼睛瞪得溜圆,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李察被逗笑了。“对了,还有飞行表演。”
格蕾眼睛一亮,找了个更有意思的话题。
“上个月城外来了个飞行家,开着一架飞机在天上绕圈、翻跟头。”
“全城人都跑去看,把那片草地挤得水泄不通。
门票贵得要死,我们学院组织去了一回。”
“飞机……”李察确实对这个感兴趣:“飞得高吗?”
“不算高。”少女表情塌了下来:“突突突地响,冒着黑烟,看着随时要掉下来。”
“那飞行家还从天上撒传单,撒下来一片,大家抢着捡。”
她从挎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李察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印着一架飞机和几行广告词。
这天上的飞机,怕是过不了多久就不会用来撒传单了。
“正经学生能去的玩乐场所,无非那么几处。”
格蕾掰着指头数:
“城西新开了一家百货公司,有专门供人上下的大升降梯,一进门一股香水味。
再就是室内溜冰场,人造的冰,一年四季都能溜,还有听音乐会。”
“你都去过”
“升降梯坐过。”格蕾笑了笑。
“头一回坐我手心全是汗,那铁笼子‘哐当’一声升起来,我还以为要散架了。”
“溜冰呢”
“摔过两回。”格蕾的脸上飞起一点红:“别提了。”
李察忍不住笑出了声。
“李察!”格蕾瞪了他一眼。
“冰场的冰又硬又滑,摔两回不丢人。”李察把笑收了大半,语气很正经。
格蕾抬手把那碟千层酥往他跟前一推,像是要堵他的嘴:“吃。”
“谢谢。”李察拈着那块酥,随口道:“说起来……你家这门香料生意,如今……还转得动么?”
聊起家里的买卖,女孩那点活泼就收起来了。
“勉强吧。”
“仗一打,海路就紧了,海默斯岛那一带如今成了战区。”
“绕远,运费就贵,船期也长。”
“那……”
“好在我们做的是东方的香料。”
格蕾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划,往南边拐了个弯。
“绕开战区,从南边那条老航线走,到底还能运得回来。”
“最近这两个月,家里进项薄了一大截。”她摇了摇头:“我妈天天对着账本叹气。”
李察想起她母亲那番话里的弦外之音。
“伯母那边……想必有些寻常人帮不上忙的门路。”
格蕾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急着接话。
她转着茶杯,从随身挎包里取出只硬纸夹子。
“先给你看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