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样东西,想请您看看。”
李察在对面坐下,从包里先取出那只裂了的陶偶。
陶偶不大,巴掌长,一身的裂纹。
“这个。”李察把它搁到桌上。
“是我前段时间从猎手朋友手里收的一样东西。
它原本封着什么,封印失效了,里面东西自己出去了,剩下个空壳。”
伊莎贝拉拿起陶偶,凑近了看。
看了一会儿,眉头拢了起来。
“这裂纹是从里往外裂的,封印的笔法……”
她把陶偶翻过来,看那底座:
“这是南海那边的,香料群岛再往南岛屿的土著巫术封印。
我只在文献里见过几例,没亲手拆过。”
“能拆吗?”
“能。”伊莎贝拉把陶偶搁下。
“但得费点时间,这种巫术封印讲究的是‘困’。
它把东西哄睡着,不钉死。
现在里面的东西醒了、走了,这壳上残留的巫术封印也乱了,我得对着文献一点一点比。”
“那就麻烦您了。”
“先放我这里吧。”伊莎贝拉把陶偶推到一边:“有空再给你拆。”
李察又从包里取出了第二样东西。
是那片巴掌大的旗料。
旗料一摊到桌上,屋里以太场就有点变了。
伊莎贝拉的目光落在那片皮料上,半天没动。
“……这是上位邪物身上的东西。”
“是。”李察点头。
“灰烬带的新型邪物,叫执旗者。
它举着旗把旗下邪物拢成阵,杀死在旗下的东西,污染会顺着旗倒灌回它身上。”
伊莎贝拉把那片旗料拿了起来,在灵视下细细地看。
她看得很慢,眉头一点一点地拢了起来。
看了好一会儿,才把那片皮料搁回了桌上。
“这东西,你要我把它一层一层拆开,理清里面缠着的那些……”
伊莎贝拉摇了摇头。
“我做不到。”
李察听到这话,并没有特别意外。
“这上面缠着的东西,太杂了。”伊莎贝拉解释着。
“几十上百种邪物的残念全沤在这一块皮里,最底下还压着那执旗者本身的一缕。”“那是上位邪物,位阶在我之上。”
她抬眼看了李察一下。
“我只是个小精通。”
“那……这东西,就拆不了了?”
“我拆不了。”伊莎贝拉把那片旗料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得去找莫蒂默教授。”
李察的脸上浮起一点犹豫。
自己空着两只手上门,去求一位大精通教授帮忙……他心里有点没底。
伊莎贝拉一眼就看穿了他那点心思。
“你是不是觉得去求教授办事,张不开这个嘴?”
李察没否认。
“你这想法就不对。”
伊莎贝拉用红笔点了点他。
“当学生的,就该脸皮厚一点。”
“找导师帮忙,是学生的特权。”
她看着自己这个外甥。
“这个特权不用就过期作废。”
“现在不用,等你将来当了助教或者讲师……到那时候手下一群学生就得来找你了。”
“再说了,你是莫蒂默教授亲笔写了推荐信的人。”
伊莎贝拉接着说道。
“他肯为你写那封信,算是默认你算他门下的。”
“拿件东西去请他拆一拆,他还能把你赶出去吗?”
“就算他真的嫌烦……”她笑了笑。
“嫌烦也得给你拆,谁让他当初要写那封信。”
李察哭笑不得。
道理他都懂,但他不去还有一个最关键的原因。
“……我不知道莫蒂默教授的办公室在哪啊,他平时在不在大学里我都不知道。”
正教授都这样,很少守在一所大学里。
伊莎贝拉听了,点点头。
“皮特里大楼里给他留着一间办公室,可他一年都去不了几次。”
她想了想:“这样,等抽空我带你去找找。”
“那……能遇上人吗?”李察问。
“看运气。”伊莎贝拉自己也不太确定。
“他那间办公室大门常开,压着一堆要他签字的文件。”
“我去敲过几次门,他不在的时候多。”
“在的时候……也都是捧着他那杯淡得没颜色的茶,对着百年前的旧文章发呆。”小姨愿意陪自己去,李察自己当然愿意。
“那就麻烦您带我去一趟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伊莎贝拉朝外间喊了一声。
“克拉拉。”
“导师。”克拉拉快步走了进来。
“你那位表叔,最近脾气还那么大吗?”
克拉拉想了想。
“他上个月给一位猎手改枪,那猎手催得急了点,就被赶出了作坊。”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她早料到了。
“李察手里有件东西,想加工成能用的炼金物品。”
伊莎贝拉朝那片旗料一抬下巴。
“是上位邪物身上的料子,污染重,一般炼金术士接不了。”
“得找你表叔那样的小精通工匠才行。”
克拉拉的目光,在那片旗料上落了落。
“……这东西得先拆透了,他才好下手。”
她看了李察一眼。
“没拆开理清的材料,我表叔是不会接的,风险太大。”
“我懂。”李察点头:“得先过了莫蒂默教授那一关。”
“嗯。”伊莎贝拉接了过来。
“等莫蒂默教授那边拆开理清了,再让克拉拉拿去给她表叔。”
“我先替你跟表叔递个话。”克拉拉补了一句。
“能不能接,得看他到时候的心情。”
“谢谢学姐。”
伊莎贝拉把那片旗料,用三层撒了盐的油纸重新包好。
“这东西污染重,放你那里我不放心。”
她把包好的旗料,搁进了自己写字台的抽屉里。
“先放我这里,等去见莫蒂默教授的那天再带上。”
她处理完,重新落了座。
屋里那张钉满红线的西线地图,在李察身后挂着。
李察的目光又往那张地图上瞥了一眼。
伊莎贝拉看见了。
“那是前线的封印分布,红线是已经失效、或者快失效的。”
“仗打到现在,前线那些薄弱点一处一处地活过来了。”
“索菲亚过几天,也要去前线了。”
李察的心里咯噔一下。“去前线?”
“嗯。”伊莎贝拉点点头:“独立外勤。”
“危险吗?”李察问。
伊莎贝拉看了他一眼。
“要是很危险,我不会让她去。”
“蒙斯那一带,已经打完了。”
她抬手朝那张地图上指了指,指的正是蒙斯那一枚图钉。
“那里已经稳住了,没什么大的危险。”
“蒙斯……”李察念了一遍这个地名。
“你们编修组那份通报上,应该有。”
伊莎贝拉挑了挑眉:“撤退那一天,那边出了蒙斯天使这事。”
“几千个士兵都说天空里有一排发光的弓箭手,挡住了追兵,撤退才成功。”
她端起桌上的柚子茶,抿了一口。
“上面要查清楚,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是神秘侧有人出手,还是别的什么。
索菲亚和另外几个研究生,顺便会去查。”
小姨看了看表,到了外间又替索菲亚检查了下行囊。
“到了发电报。”
“导师你放心,我到时候每天都给你发,你可别嫌烦。”
索菲亚还是那么活泼。
索菲亚走后第三天,李察收到一封信。
羊皮纸信封没有收件人,没有地址,也没有邮戳。
黑色蜡封上,压着猫的图章。
他拆开,卡片上落款只一个“m.”。
信很短。
“你既然已经署名,又在帝都安顿下来了,我准备给你安排活动。”
“本周五晚上九点,门窗关好,我会过来。”
李察把那张卡片收好。
麦克尼尔夫人当初提过“自动书记”。
学者服下灰蕊草、罂粟壳、月桂叶、灵苔藓,恍惚着手就会自己去写字。
写的是灵界里的思维碎片。
大部分是废料,偶尔能捞到失传的咒文,或者一句没头没尾的预言。
写的时候,得有灵媒在旁边看护。
基础报酬两镑,捞到有价值的,能往上翻几十倍。
玛丽夫人说过,署名后第一单她亲自安排。
现在,第一单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