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字塔在黑潮中又转了一下。
转完之后,它还是有些不太放心。
它从自己体内抽出了一缕极细的影丝,朝着物质界方向放了出去。
它要在伊莲娜指出的那条路上,自己走一遍。
帷幕深处,黑潮照旧转着。
可转的方向,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李察一觉醒来,转头看了看床头的怀表。
早上六点刚过。
lv4的呼吸·疗愈在他睡着的时候没有停下来过。
他坐起身,被子滑到了腰间。
胸口日之座里那棵光树,枝叶完完整整。
可他能感觉到树冠的某一根末梢上,多了一样极小的东西。
那东西和种子第一次给的“影之反转”不一样。
影之反转像一柄可以随时拿起来用的工具,操作方法写得明明白白,输入什么反转成什么。
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了圣鹮铜镇纸。
铜面上的以太和几天前走完仪轨时相比,又平了一些。
它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可他握在手心里捏了捏,铜面温热的触感还在。
“谢了。”他对着镇纸说了一句。
然后把它放回了床头柜上,和石像鬼、斯芬克斯灯摆在了一起。
三件兽形器物蹲踞在床头,样子各异。
石像鬼张着嘴,斯芬克斯半闭着眼,圣鹮鸟低头看着地面。
凶的凶,静的静,温的温。
倒像是三个性格截然相反的看门人,替他值了一夜的班。
李察把被子叠好,穿上鞋子往洗手间走。
冷水浇在脸上,把最后一点困意洗掉了。
他一边擦脸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命名这东西,急不得。
第一次用,他准备挑死物试手。
石头、金属、木料……这些简单的东西本质单一,将其完全解析很容易。
先拿简单的练手,把手感磨出来再扩展到其它方向。
他把毛巾挂回架子上,朝窗外看了一眼。
帝都的天光已经从灰变成了淡金色。
皮特里大楼那几棵老梧桐叶子掉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晨风里伸着。今天是礼拜二。
上午有铭文学和仪式语,下午编修组有一批前线急件要赶。
还有,聚会的时间也快要到了。
他从衣柜里取出外套,把包挎上肩。
推门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
走出宿舍楼大门的时候,他在门廊底下碰到了伊迪丝。
女孩抱着她那本从不离身的书,蹲在门廊石柱旁边系鞋带。
“早。”李察朝她打了个招呼。
“早。”伊迪丝抬起头,脸蛋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
她系好了鞋带站起来,跟着李察一起往教学楼方向走。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都没说话,直到伊迪丝忽然开口。
“李察,你今天看起来心情挺好的。”
她试探性的没有再用称呼后缀,然后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是吗?”李察当然不介意。
“嗯。”伊迪丝似乎松了口气:“你走路的时候嘴角一直在往上翘。”
李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确实在翘。
“大概是因为……”他想了想该怎么措辞:“昨晚做了个很好的梦。”
“什么梦?”
“梦见一只鸟。”
“什么鸟?”伊迪丝来了兴趣,她对鸟的热情远超对人。
“一只长嘴巴的鸟,在我的梦境里给我写了张特别长的条子。”
伊迪丝歪着头想了想。
“长嘴巴……是不是圣鹮?”
“好像是。”
“圣鹮在黑土河流域是神鸟。”伊迪丝的眼睛亮起来:“透特的化身。”
“你知道透特管什么吗?”李察故意问了一句。
“管记录啊。”伊迪丝脱口而出:“还有书写、称量,给死人记账。”
她说完忽然又歪了歪头。
“你一个学者,梦见透特的鸟……说不定是个好兆头。”
“怎么讲?”
“古书上说,透特的鸟飞到谁的窗台上,谁就会……”
她翻了翻笔记本,找到了某一页:
“……获得‘说出正确名字’的能力。”
李察在晨风里笑了一下。
“伊迪丝,你说得对,确实是个好兆头。”上午第二节是仪式语课。
讲师叫波洛克,四十来岁,额头上有一道旧疤,据说是年轻时候在外勤里蹭出来的。
他讲课有个习惯,每次上台先把粉笔在指头上转两圈,转稳了才开口。
今天粉笔转了三圈才停。
“我今天讲一个冷门的东西。”
波洛克把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这句话你们在教堂弥撒书里都见过。”他把粉笔搁回粉笔槽。
“‘我驱逐你,不洁之灵。’”
“你们听着牧师念了十几年,念得嘴都起茧了,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他扫了一圈底下的学生。
“为什么这句话念了那么多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台下几个学生面面相觑。
波洛克把手插在口袋里,来回踱了两步。
“因为教会在过去几百年间一直在做一件事情。”
他回到黑板前,在那行字底下画了一排牙齿的草图。
画得很难看,但意思到了。
“他们把那些真正带有杀伤力的仪式用语一颗一颗……把牙给拔了。”
“牙拔完了,只把牙龈留给信众念。”
教室里安静了。
“信众念着那些话,觉得自己在祈祷、在驱邪、在跟上帝对话。
实际上他们嘴里含的是一排假牙,咬不动任何东西。”
波洛克从讲义下抽出一张泛黄的拓片。
“这是一段阿尔比恩乡间驱邪仪式里的旧祝祷词,十三世纪的抄本。
原文是凯尔特语和教会拉丁语的混合体。”
他把拓片放到了木架上,白粉笔在旁边标出行数。
“前面那句exorcizote,immundespiritus教会弥撒书里留了下来,后面还跟着三句。”
“第一句指东。”
“第二句指西。”
“第三句指……下。”
他在“下”这个单词下划了条粗线表强调。
“指东和指西的两句,教会在十二世纪末就删了,说是措辞过于粗暴,有失体统。
实际上是那两句各对应着阿尔比恩南部两处真实的中型薄弱点,念出来会在以太层面产生定向共振。”
“指‘下’的第三句活得更久一些,一直保留到了十四世纪。”波洛克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它指向的是一处大型薄弱点。
教会删它的时候,在内部备忘录里写的理由是‘该段拉丁文法有误,予以修正’。”
“文法有误。”他轻蔑的哼笑着。
“一群最精通拉丁文法的教士,突然在用了几百年的祝祷词里发现文法错误,你们觉得合理吗?”
底下有人笑出了声。
波洛克把两份文本并排拉到木架上。
“课堂作业,左边是弥撒书现行版本,右边是十三世纪抄本。
你们自己对比,找出被拔掉的牙在哪里。”
李察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开始对照。
他的心情很松弛。
种子试炼刚刚完成,新获得了命名能力,脑子里的兴奋劲没完全退下去。
波洛克在讲台上拿着粉笔一颗一颗地指。
这里教会删了一个限定词,那里用温和的祈愿语态替换掉了原先命令语态。
每一处修改都极其微小。
单独看任何一处,都只能算措辞调整。
可几十处加在一起,整段祝祷词从一柄能扎出血的匕首变成了形状相似的玩具塑料刀。
李察盯着两份文本看了一会儿,笔尖在页边空白处滑了起来。
他写了一行字:
“给无牙的东西装上牙,和给有牙的东西拔掉牙,是同一门手艺。”
写完了自己看了一遍,又在底下补了半句:
“区别在于你站在牙医那一边,还是站在牙齿那一边。”
到了课间,伊迪丝准备去下一堂课。
她抱着动物图鉴,路过李察身边的时候往他笔记本上瞟了一眼。
“这是你自己想的?”她看向那行字。
李察把本子往她那边挪了挪。“算是吧。”
伊迪丝歪着头看了好几秒。
“那给一只圣鹮装上牙,它会不会变成鳄鱼?”
李察觉得有些好笑,这姑娘的脑回路也蛮抽象的。
“……不会变成鳄鱼。”李察把笑憋回去:“会变成一只嘴特别硬的鹤。”
“嘴硬的鹤。”伊迪丝想了想:“那不就是鹈鹕吗?”
“鹈鹕嘴不硬,嘴大。”
“嘴大也算一种牙吧?”
“……伊迪丝,嘴大和有牙是两码事。”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抱着她的动物图鉴走了。
李察在笔记本上重新写了一句。
“命名即装牙,解构即拔牙,两者是同一把钳子正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