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在椅子上翻了个身。
她和母亲的立场不太一样。
玛格丽特是不好意思打扰儿子,怕耽误他的学业。
打电话给伊莎贝拉,也是绕了八百个圈子才敢打听一句。
伊芙琳倒没有怕打扰这种心理障碍,她是纯粹不知道说什么。
她有好几次想给那边拨一个电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说什么呢?
说我今天又做了一批兔教授第七代?
说面粉不够了明天得去买?
说韦尔太太家的猫上个星期生了四只小猫,有一只是橘色的特别胖?
这些事情说出来也太无聊了吧。
哥哥在帝都大学念的是古典学系,每天对着的是拉丁文和古希腊文和各种她压根听不懂的玩意儿。
哥哥上的那份报纸,她在客厅墙上贴了一份,笔记本里夹了一份;
给韦尔太太送了一份,给格林伍德的老师送了两份,剩下五份全锁在自己床头柜抽屉里。
可知道是知道,她心里总有那么一小块地方在不高兴。
以前体弱多病的李察,和她缩在同一个矿渣巷里……
走路走快了就喘、午饭钱不够只能喝免费热茶、老师点名的时候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子里。
现在呢?
上报纸、上辩论周、拿预科组第一。
在帝都大学那种地方,和蒙塔古那样的名门公子站在同一条线上。
有朝一日,她在帝都街头碰见自己的哥哥,会不会根本认不出来了?
伊芙琳把脸从椅子扶手里拔出来,使劲揉了揉鼻子。
想什么呢,她哥再怎么变,吃起饭来还是跟猪一样。
上次家里打电话,母亲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在那边说“有学校食堂餐补,有格蕾带,还有小姨的柚子茶”。
那是好几个人在喂着他呢。
到了帝都居然比在家吃得还好,这事想一想就来气。
伊芙琳把那本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开始画一只特别胖的兔子。
画着画着笔尖力道越来越轻,脑袋一歪,趴在笔记本上睡着了。
客厅里挂钟还在嗒嗒地走。
窗外的天光已经从墙面上完全撤走了,巷子里暗成一条灰色的沟。
隔壁的大狗从台阶上站起来,朝巷口方向竖了竖耳朵。
“她什么时候睡着的?”伊芙琳的意识飘在半梦半醒的边上。
“大概有一刻钟了。”母亲的声音,很轻。
“让她再睡会儿。”
另一个声音,男的,很年轻。
伊芙琳的眼皮动了一下,鼻子先于大脑恢复了功能。
一股奶油和巧克力的味道,正从某个距离她不到一尺远的方向往她脸上扑。
她的鼻翼抽动了两下。
第三下的时候,她的眼睛睁开了。
面前的茶几上,摆着棕色的纸包,纸包封口被人拆了一半。
纸包里面是一盒巧克力。
包装盒上面有一只金色的小旗帜,旗帜底下写着一行花体文字——瓦伦丁。
她的目光往上移,移到纸包旁边。
纸包旁边还有一只小布袋,布袋口扎着麻绳,从缝隙里能看见奶油色。
再旁边,是一只锡罐,锡罐上贴着标签:“霍尔本街34号,皮尔逊手工太妃糖”。
再再旁边……
“你醒了?”
李察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衬衫和马甲,比八月份离家时合身了,他又长了那么一点个头。
伊芙琳的大脑重启了。
“哥!!”
声音大到外面那条大狗从台阶上弹了起来。
李察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女孩从扶手椅上弹射而出,整个人撞进了他的怀里。
“你怎么……你什么时候……你怎么不……”
她肩膀一抖一抖的,李察不太确定她是在笑还是在别的什么。
“你压到我茶了。”
“谁管你的茶!”
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兄妹俩,又把头缩了回去。
灶台上正煎着什么,油星子在锅里噼啪响。
李察用没端茶杯的那只手,在妹妹后脑勺上拍了两下。
“松手,你勒着我领子了。”
伊芙琳没松。她又紧了紧胳膊,好像在确认怀里这个人是实心的。
过了大约半分钟,她才把手松开。
退后一步,用手背蹭了蹭眼角。
“谁让你不提前说的!”
“说了就不惊喜了。”
“我才不要你的惊喜!”
嘴上说着不要,手已经伸向了茶几上那盒瓦伦丁巧克力。
“你花了多少?”
“不贵。”
“骗人。”伊芙琳把标签上的数字指给他看。
“瓦伦丁的节日限定礼盒,至少三先令六便士起步。”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伊芙琳的脸红了。
“我……我就是知道。”
饭后收拾碗碟的时候,李察提出了外祖父的建议。
“今年圣诞,全家去帝都过。”
伊芙琳手里那碟子差点没捏住。
“帝都?全家?”
“嗯,那边宅邸空着房间,让我们去住。”
他看了眼母亲。
玛格丽特正在水池边洗着锅,手上动作没有停,可耳朵明显竖了起来。
“顺便。”李察接着说。
“把伊芙琳烹饪学院的报名手续也办了,省得开春再跑一趟。”
伊芙琳站在原地,视线从哥哥脸上移到母亲后背上。
“妈……”
“我听见了。”玛格丽特把锅搁到灶台上晾着。
她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你爸的意思呢?”
三个人同时看向客厅方向。
罗杰斯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是从不离身的报纸。
“来回车票呢?”
“外祖父已经准备好了。”李察在门框上靠着。
罗杰斯把报纸合上。“去就去吧。”
“住几天就行了,别超过假期。”
伊芙琳在他身后已经开始原地蹦跶了。
“耶!”
“蹦什么蹦。”罗杰斯头也没回:“你烹饪学院的入学资料准备好了吗?”
伊芙琳的蹦跶声戛然而止。
“……还差一份推荐信,老师说下周给我写。”
“催着点,别拖到最后一天。”
罗杰斯走进卧室,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丰收日的夜晚过得很快。
伊芙琳在自己房间里收拾东西,嘴里一直没停。
“哥!帝都有没有专门卖烘焙工具的店?
小姨上次送我的那套卢德维斯的刮刀,我想再配一把裱花嘴。”
“有。”李察在隔壁应了一声:“回头带你去逛。”
“帝都大学附近呢?你平时在那边吃的什么?”
“食堂。”
“好吃吗?”
“还行。”
走廊的挂钟敲了十下。
母亲脚步声从楼梯上传下来,朝她房间门口停了停。
“睡觉了。”
“妈,我还没收完呢。”
“圣诞还有两个月,你现在收什么。”
“我先列个清单嘛。”
“列什么清单,带着自己和那本笔记本就够了,其余东西帝都都买得到。”
伊芙琳的房间安静了几秒。
“妈,那个清单是帝都好吃的店的清单。”
“……你从哪里弄来的?”
“同学说的。”
“你同学去过帝都?”
“她表姐去过。”
母亲叹了口气,在女儿门口站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有再催。
她知道这丫头今晚兴奋得睡不着,催也没用。
另一边的房间里,李察关了灯,躺在自己的床上。
挂钟在走廊里嗒嗒嗒嗒。
李察闭上眼睛。
他睡了两个多月来最踏实的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