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李察翻了个身。
野眠让他在一息间从沉睡切换成了完全清醒。
房间里多了一样东西,嗡嗡嗡……响个不停。
他睁开眼,床头柜上方约一尺高的地方,悬停着一只金蜜蜂。
灵界信使。
李察坐起来,伸出右手摊在床沿。
蜜蜂悬停了大约两秒。
那双复眼把他从头扫到脚底,在和远处的人确认着什么。
确认完毕,蜜蜂腹部鼓了鼓,从尾端挤出一只蜡封小陶罐,蜡封上压着清晰的麦穗纹章。
是德墨忒尔的。
蜜蜂放下罐子就散了。
李察把那只小陶罐拿到窗台边。
蜡封完好,压痕是手工按的,力道不均匀。
德墨忒尔虽然是女性,但手掌很大、指头短粗,按出来的纹章左边深右边浅。
他用指甲沿蜡边划了一圈,把封揭开了。
罐口朝下一倒,掉出来一只陶质小碗,碗外壁上有几道修补过的裂纹。
鼻尖凑过去,闻到了干燥泥土味。
李察把碗翻过来,用圣鹮铜镇纸和青铜小天平做第一轮称量。
圣鹮长喙朝碗壁偏过去,记账。
碗壁的以太极老极纯。
天平称出来的年代,在三千年上下。
新石器时代晚期到青铜时代早期,西大陆腹地的某处农耕聚落。
这只碗的用途他也读出来了——谷物献祭碗。
每年播种前或者收割后,将第一捧谷物放入碗中献给脚下土地。
仪式很简单,没有复杂的咒文,就是把碗埋进土等一会儿。
可就这么简单的仪式,一代人做完了传给下一代,下一代做完了传给下下代。
这么多年无数次反复,碗壁被以太腌得透透的。
他看了半天都看不出有什么问题,觉得这就是一件很正常的奇物。
德墨忒尔塞在罐子还有一张纸条。
字迹很大,墨水洇了两处,大概是手上沾了什么湿东西没擦干净就开始写的。
“这只碗是我两年前从一个行脚商手里收的。
他说是从法兰南部乡间一座被拆的旧农庄地窖里翻出来的。”“我收它的时候底子很干净,拿来做田间仪式的辅助器具用了大半年,一直很顺手。”
“半年前开始不对了,碗底那圈刻痕原本已经快磨没了。
现在它在重新变深,我亲眼看着它自己一点一点往回长。”
“碗里盛过的谷物,拿去种下后长出来的苗子比正常的高一截、壮一截,可掰开来看里面是空心的。”
“我不敢再用了,但也不敢随便处理。”
“帮我看看碗底那圈刻痕到底在写什么,还有它为什么会自己往回长。”
落款没有签名,只画了一枚麦穗。
李察把纸条折好,塞进了笔记本扉页。
“空心的。”
长得快、长得壮,可掰开来里面什么都没有。
德墨忒尔在上次聚会上说过一句:谷子又快又虚。
当时他以为那是一句关于帷幕变薄的隐喻。
现在看来,她守的那块田已经在出问题了。
李察重新把灵感贴到碗底刻痕上。
铭文体系极其古老,和他掌握的凯尔特、黑土河、亚历山大学派全都对不上号。
学识lv4给了他一张巨大的蛛网,每个知识节点互相勾连。
可蛛网再大,也得先有节点才能连线。
得找人。
小姨的话在脑子里响起来了。
“找导师帮忙是学生的特权,特权不用就过期作废。”
这次不需要小姨带路,他自己去找莫蒂默教授。
皮特里大楼二层东侧走廊,门虚掩着。
李察推开门进去,办公室里果然空荡荡的,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灰。
桌上堆着一摞文件,最上面那份的签字栏还空着。
茶杯没洗,杯底残留的茶渍干了。
教授不在,而且看起来好几天没来过了。
他关上门,沿着走廊去找彭德尔顿。
彭德尔顿在系办那张永远堆满杂物的桌子后面。
“你要找莫蒂默教授?”
“对,有几样东西想请他帮我看看。”
彭德尔顿两手一摊:
“我比你更想知道他在哪。上个月格里尔副教授催他签一份前线急件,在办公室蹲了三天都没等到人。
霍利斯副教授也在找他,拿着一摞旧稿子简直要住在他门口了。”
李察道了谢,退了出来。
小姨已经出差了,打电话倒是能问,可他也不想事事都麻烦小姨。
李察回到宿舍,塔罗牌从包里取出来的时候还在犹豫。
直接占卜莫蒂默教授的位置?
想都别想。
一个大精通学者对远程感知的屏蔽,他这个从业者一探上去就和往铁板上撒水差不多。
但占卜自己是没问题的,措辞很关键。
他在心里把问题反复措了三遍,选定了最终版本:
“我今天往哪个方向走,最有可能寻求到需要的帮助?”
这是关于自己行动的问题,不牵扯对教授本人的任何探测。
洗牌,三张翻开。
第一张:愚者·正位。
崖边站着的那个人怀里揣着一切家当,脸朝天空,脚下就是悬崖。
出发,走向未知,别带预设。
第二张:圣杯四·逆位。
三只杯子整整齐齐摆在面前,但喝的人已经不想再碰。
对熟悉的地方感到厌倦,需要走出舒适区。
不在学校里,不在大楼里,不在任何该在的地方。
第三张:权杖侍从·正位。
年轻人举着一根发芽的棍子,脸上全是好奇。
好奇心,新开始,一条消息或者一段被好奇心推着走的路。
李察把三张牌并排搁在书桌上。
愚者、圣杯四、权杖侍从。
说明教授不在任何正规场所,他在某个让人根本想不到的地方。
而李察得像愚者那样不预设目标和方向,跟着直觉出门。
他又加抽了一张。
第四张:星·正位。
希望,指引。被什么引着往前走。
星牌出现在第四位——隐藏的线索。
有某样东西在不经意间已经指向了教授的位置。他把四张牌收好,穿上外套,帆布包挎上肩。
不带预设,跟着好奇心,走出舒适区。
出了宿舍楼大门,站在梧桐道上。
往左是皮特里大楼方向。
往右是学院区出口,通向帝都市区。
他随意立了根树枝在地上,树枝倒向右边他就往右走了。
学院区外围有一条石板路,平时他几乎不走这条。
这条路的尽头接着一片旧市集。
卖旧货的、二手书、还有从各处阁楼地窖里翻出来的破铜烂铁。
战前能摆到路中间的摊子,如今全缩成了沿墙一溜。
入冬后市集更冷清了,摊主们裹着厚外套缩在各自摊位后面。
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干脆拿旧毯子把自己从头盖到脚打瞌睡。
李察漫无目的地逛着,脚步比平常慢。
经过一个旧书摊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书摊老板是个臭着脸的中年人,围着条脏兮兮的灰羊毛围巾,鼻头冻成酱紫色。
摊上东西杂得很。
过期的《帝都晨报》合订本堆在最外面,充当招牌;
合订本后面是一排虫蛀了的通俗小说;
再往里是一堆不知道从哪个阁楼里翻出来的旧册子,大小不一地挤在纸板箱里。
李察在那堆旧册子里翻着。
手指碰到第五本还是第六本的时候,灵感给了他一个极轻微的信号。
他马上把那本册子抽了出来。
深蓝布面,只有大概二十来页。
《帝都运河沿线钓鱼指南·1889年增补版》
李察盯着这行字,嘴角弧度已经压不住了。
钓鱼佬果然不管是在哪个时代,哪个民族都会出现。
他慢慢翻看,第四页开始,内页空白处出现了铅笔标注。
“三号闸门下游第七桩,河底淤泥层厚约二英尺,下接砂岩层。
砂岩中有一条东西向裂缝,宽度约三指,推测有地下水脉经过。”
他把钓鱼指南合上了。
“这本多少钱?”
臭脸男人从围巾里露出半张脸。
“两便士。”
李察付钱走人,往运河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