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完课回宿舍的路上,李察在拐角处经过一个报摊。
头版大字写着“伊普尔·帝国远征军与敌军在佛兰德斯泥沼中的殊死拉锯”。
配图是一张灰扑扑的照片,照片上什么都看不太清楚。
只有一片被翻了个底朝天的烂泥地,和烂泥地里几个蚂蚁大小弯着腰的人。
报摊老头缩在厚围巾后面,一双眼睛从围巾边缘露出来,被冷风刮得通红。
照片底下那行小字写着一个数字。
截至十月底,帝国远征军在佛兰德斯伤亡超过五万人。
五万人,布里斯顿一个区的人口也就这么多。
李察把目光从报纸上收了回来,往教学楼走。
编修组最后那天,当时的克罗夫特靠着讲台,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疲倦他连藏都懒得藏了。
“体系是按和平年月搭出来的。”
“现在所有东西全得压缩到几个月、几个星期甚至几天。”
“压缩越快,出岔子的概率越高……出了岔子又没有够数的人手去补。”
“你们编的这本速成手册。”
老克拍了拍桌上那叠牛皮纸信封。
“说难听了就是拿三合板去堵大坝上的窟窿。”
“可三合板总比空手强。”
李察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了一枚铜便士。
他用拇指搓了搓硬币边缘的锯齿,把手从口袋里收了回来。
到了宿舍楼门口,伊迪丝正从图书馆方向小跑过来。
女孩怀里抱着那本永远不离身的植物图鉴,鼻头冻成了浆果的颜色。
“李察!”
她在门廊底下站住了,喘了两口气。
“你听说了吗……波洛克讲师下周要加开一堂课。”
“加什么课?”
“不知道,告示上只写了‘仪式语补充专题’,没写具体内容。”
伊迪丝把图鉴换到另一只胳膊上,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还有一件事,食堂连续三天没出过整块牛肉了。”“我知道。”李察脸色同样不好看。
女孩的表情认真到有些可笑。
“我吃的很少,其实并不太……额,其实我想说。”
“如果连帝都大学的食堂都开始省了,外面那些普通人家得省成什么样?”
李察没回答。
他脑子里闪过这次丰收日回去,妹妹写在笔记本上的那些越来越频繁出现“用甜菜糖替代白糖”的配方修改笔记。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宿舍楼。
李察回到自己房间,先给德墨忒尔写回信。
笔在纸上走的时候,博闻自动把所有需要引用的数据按年代排好了队。
写完落款,用粗盐封了口,贴上赫尔墨斯双蛇杖的火漆。
做完这些,他把陶碗和鉴定报告一起装进了陶罐里,等德墨忒尔那边的蜜蜂再来取就行了。
第二天一早,李察在宿舍楼门廊下拿到了当天的报纸。
李察站在门廊下,就着天光把头版扫了一遍。
标题用的是顶格大号铅字。
“奥斯曼帝国宣战·博斯普鲁斯海峡关闭。”
表面上这是又一个新敌人的加入,报纸用了半个版面在讲海峡封锁对航运的影响、对盟邦粮食供给线的冲击。
李察把报纸折好,夹在胳膊底下。
这条新闻在街头大概只值几句“又来一个”的感叹。
可到了皮特里大楼里面,它值的就是另一码事了。
果不其然。
上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东侧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
讲师、研究生、高年级本科生,一群满脸都是疲态的人手里要么捏着报纸要么空着手,嘴全没停。
“美索不达米亚那一片啊……”
说话的是一个白头发讲师。
李察之前在编修组见过他几面,名字记不清楚了,他手里就攥着那份报纸。
“巴比伦,乌尔,尼尼微。”
他一个一个地数。
“还有亚述故都尼姆鲁德那一大片……那些地方底下封着的东西,跟帝国本土这些薄弱点完全不是一个量级。”旁边另一位讲师接了话,是个高高胖胖戴单片眼镜的男人。
“奥斯曼人在那些遗址上面守了几百年,哈里发体制有一整套他们自己传承的封印维护系统。
苏菲派的密仪、苦行僧团的巡守线路……和咱们这边做法完全两回事,可人家管用。”
白头发讲师把报纸甩了一下。“现在打仗了。”
“打仗了,炮弹要往那些遗址上砸。”
他扶着走廊墙壁,好像不扶就要倒了似的。
“就跟蒙斯一模一样,炮火把旧封印砸穿了,底下积攒的东西就朝上冒。”
“蒙斯底下积的也就几百年。”
单片眼镜讲师伸出食指在空中画了个圈。
“美索不达米亚那几处要是冒出来……”
“巴比伦那座塔。”白头发讲师的声音更哑了。
“光是它的名字就有好几层封印。”
“名字封印是什么意思?”旁边一个研究生小心翼翼地插了嘴。
白头发讲师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意思是,写名字的人已经认为光封在地底下不够保险。
连名字都得一层一层锁起来,防着有人读到念出来了,顺着名字把那些封存之物唤醒了。”
走廊里的声音嗡嗡地响了起来,比之前更嘈杂了。
李察默默听着,转身往教室走。
经过克罗夫特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感知强化能让他听到一点里面的说话声。
大概因为这是已经要公布的事情,他们没布置隔绝阵。
“古典学系能调的人就这么多了。”
格里尔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说话带着鼻音。
“前线要人,后方也要人,两头拉着一根橡皮筋,拉到头就断了。”
克罗夫特的声音干巴巴的。“系里打算怎么处理?”
“能怎么处理。”格里尔重重地叹了口气。
“把研究生往前线推,让预科生和本科生把研究生空出来的那些坑填上。”
“预科生填研究生的坑?”
“不然你来填?”李察从门口走过去了,没有停。
他听见的最后一句是格里尔的鼻音。
“奥斯曼这边要是打起来,前线学者的需求量还得翻一番。
东线铭文体系跟西线根本不通用,得从头学……”
很快,第二条消息也传了过来。
“科罗内尔海域海战,帝国两艘装甲巡洋舰沉没,逾一千六百名水兵阵亡。”
在校园里引起的响动比奥斯曼参战大得多。
海军是这个国家的脊梁骨。
几百年来帝国靠着这条脊梁骨撑起全球霸权,殖民地、贸易航线,每一寸疆土下都垫着龙骨。
在大多数人心目里,帝国海军永远不会输。
但在新大陆那边,好人号和蒙茅斯号两艘装甲巡洋舰沉在了大洋下,一千六百多条命跟着一块儿沉下去了。
李察是在午休的时候知道了这件事。
食堂里比平时安静。
平时那些端着盘子找座位、碰到熟人就聊两句的声音少了大半。
蒙塔古坐在窗边那个位置上,面前餐盘几乎没动过。
旁边费舍尔在跟他说着什么。
后来他从凯瑟琳递过来的小本子上得知。
班上有个从约克郡来的同学,家里人就在蒙茅斯号上当水兵。
这个消息一出来,他就没有过来上学了。
蒙塔古和费舍尔是一正一副两个班长,正准备结伴去探视。
那个同学李察不熟,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一千六百名水兵沉在大洋底。
他们在下沉的时候,恐惧和痛苦也跟着一起沉了下去,比陆地上那些沤在泥里的死气更难消散。
“科罗内尔一千六百人一次性,是否足以形成新溺没线?”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从今以后每一场大规模海战的沉船海域,都会在帷幕后的海底添上一道新的疤。
旧大陆海面上本来就密布溺没线了,几百年海战和商船沉没积下来的旧账。
现在的军舰都是几千吨的钢铁巨兽,一沉就至少是上千人。
按这个速度往海底填,海面下的帷幕会变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