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十日,帝都维多利亚车站。
月台上挤满了灰绿色军装的人,步枪竖在旅行袋旁边,钢盔扣在行李上面。
一列军列刚刚驶离,下一趟还要等上将近四十分钟。
李察和几个同学被安排坐南线普通客车。
车次被征用了一半给军方,剩下几节车厢塞满了平民旅客和他们这些被征调的学生。
车厢里座位全拆了扶手,为了多塞两排。
李察侧着身子挤进靠窗位置,把帆布包抱在膝盖上。
蒙塔古坐在他对面。
金发青年把外套叠好,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他的脸比几个礼拜前消瘦了,下颌线削出来了,眼窝阴影在车厢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深。
凯瑟琳和费舍尔坐后排。
凯瑟琳靠着过道那一侧,翻着她随身带的拓本在做笔记。
费舍尔在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地往窗户那边倒。
倒到快碰上了又自己弹回来,反反复复。
火车开动了,帝都屋顶在车窗外往后退。
从帝都到福克斯通大约两个半小时的车程。
中间经过梅德斯通的时候,车厢里几个穿军装的年轻人下了车。
其中一个还很年轻,看着比李察也大不了多少。
他从行李架上取下步枪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火车又开了。
窗外的景色从城镇变成了丘陵,丘陵变成了农田,农田尽头出现了海。
李察把书合上,看向窗外那片接近海岸线的田野。
田里已经收完了,只剩下齐膝高的残茬,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远处一个农妇牵着矮马在地头上走,身后跟着两个小孩。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神谱沙龙那一夜,德墨忒尔说田里这两年谷子长得越来越快,也越来越虚。
灌了海水的弗兰德斯土地上,几年内什么庄稼都种不活了。
人退了,水灌了,土地从有人变成了没人的。
没人的土地长什么呢?
李察把书塞回了帆布包里。
火车发出一声长长的汽笛,减速了。
“到了。”蒙塔古睁开了眼睛。窗外出现了港口的轮廓。
到处都挤满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有些明显是匆忙间随手抓了什么披在身上就跑出来的。
几个孩子蹲在码头栏杆边,用手指在石板上画画,画的是房子。
小男孩把房子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画了第三遍的时候,终于在屋顶上画出一缕烟。
志愿者穿着白围裙在人群里穿梭,手臂上缠着红十字袖标。
教会的人也来了,黑袍牧师带着几个修女在帐篷之间分发热汤。
有人在喊号码:
“编号四百三十七到四百九十二,左边帐篷登记!”
港务局大楼前面的空地上,被人用白灰画了一个长方形区域,那是集合点。
李察还没走进就习惯性估算,目测来了少说几十人。
年纪从十八九岁到二十五六岁不等,穿什么都有,南来北往口音也杂。
李察把帆布包换了只肩膀挎,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他看见了一张有些熟悉的脸,但身形让他不太能确认。
“……爱德蒙?”
那人把头转了过来。
爱德蒙·威克利夫,圣彼得修会神学院。
去年寒假在惠特康姆同一个队里,当时对方瘦长清秀,几乎可以藏在电线杆后面。
现在……李察的目光在他身上走了一圈。
腮帮子圆了,下巴垫了不少赘肉,连手背都比从前厚实了。
“威廉姆斯!”
教士青年的笑和去年一样温和,笑起来的时候脸上多出了两个可疑的酒窝坑。
“好久不见。”
“你这是……”
“别说了。”爱德蒙把外套往下扯了扯。
“神学院功课太重,压力大,又不能抽烟喝酒。”
他的声音带着自暴自弃般的坦然。
“而且修女嬷嬷们做的杏仁塔和巴斯克蛋糕实在太好吃了。”
历史上,修女在封闭修道院里几百年如一日地做糕点。
据说可露丽、蛋挞、马卡龙这些全是在修道院里面被发明出来的。
李察默默咽了口唾沫。
回到重点,他用隐匿灵视轻轻扫了一下老朋友的状态。
爱德蒙以太循环的稳定度明显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胸口位置那枚银十字架周身透着光晕。光晕不强,可胜在极其干净。
爱德蒙是真的在认认真真祈祷,认认真真地信,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有偷过一天懒。
那十字架应该已经蜕变了,至少蜕变了一次。
“你状态挺好。”李察收了灵视。
“状态好什么啊。”爱德蒙揉了揉自己脸。
“我每天跪在礼拜堂里念完晚祷,出来就闻见走廊尽头飘过来的黄油味……”
他的眼神飘向了远处。
“有一次我忍了整整五天没碰甜食,第六天早上醒来发现枕头下被谁塞了半块杏仁塔。”
“谁塞的?”
“到现在也不知道,修会六十多号人,我挨个问了一遍,全说不是自己。”
李察想说话,被后面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李察!”
嗓门很亮,带着点高地口音。
人群被挤开了一条缝,玛姬·麦克菲从里面钻了出来。
红头发比去年长了不少,扎成了一根粗辫子甩在身后。
她的脸颊被海风刮得泛红,看着就知道在港口外面已经站了不短的时间了。
玛姬身后跟着西奥多。
马场少年比去年壮了一圈,少了去年那股毛毛躁躁的劲。
“你们也被抽调来了?”李察和两人挨个打了招呼。
“高地行会出了十几个人,我和西奥两个一队。”
玛姬往白灰圈里扫了一眼。
“圣彼得修会来了几个?”
“两个。”爱德蒙伸出两根手指。
“你们修会怎么出这么少?”
“嬷嬷们说了,厨房离不开人。”爱德蒙的回答让玛姬愣了两秒。
西奥多从爱德蒙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威克利夫……你是不是……”
“胖了。”爱德蒙自觉举起了双手:“我知道,你不用说了。”
“我本来想说精神了。”西奥多把到嘴边的实话咽了回去。
四个人在白灰圈子里站到了一处。
去年在惠特康姆的时候还都是新入者,他们四个全是跟在大人后面学走路的孩子。
一年过去各自署了名,各走了各的路。可站在一起的时候,又和去年没什么两样。
玛姬还是那个玛姬,心直口快,从来不藏什么东西。
“我的家传术式也进步了。”
她稍微展示了一下,一层极薄的绿在她皮肤上浮了浮又沉回去了。
“署名前只能糊弄迷魂灯和沼泽尸这种钝感邪物,现在能撑住绝大部分下级邪物的探测了。
范围也大了些,勉强能把三个人裹进去。”
“你那位达人祖先的血脉。”李察收回了灵视。“续到了?”
玛姬晃了晃脑袋,一绺红发从耳后滑下来。
“谈不上续,得到小精通才有真正往上走的资格。”
西奥多也让李察碰了碰他的铜罗盘。
罗盘是他引路人所送的保命奇物,正式署名后也确实比起去年不一样了。
“你的引路人怎么样?”李察问。
“身体还行,就是脾气越来越大了。”
“前阵子我写错了一道铭文收口,他在信里骂了我整整三页纸,正反面都写满了。”
爱德蒙在旁边听着,摸了摸自己腰间鼓鼓囊囊的口袋。
“我带了吃的,嬷嬷们替我准备的。”
“什么吃的?”听他之前的描述,在场几个人都嘴馋了。
教士青年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只锡盒,揭开。
“巴斯克蛋糕。”
四块金黄色小蛋糕整整齐齐地码在锡盒里,飘出一股奶香。
他把锡盒往李察面前递了递。
“吃一块吧,到了营地估计就吃不到这种好东西了。”
李察从盒子里拣了一块,食堂管制后,他确实很久没吃过甜食了。
一口下去,黄油和砂糖在齿间碎开。
甜味从舌尖蔓延到后槽牙,顺着喉咙暖到胃里。
修女的手艺确实没得说。
“怎么样?”爱德蒙不怀好意的看着他。
“现在我知道你为什么胖了。”李察把最后一口咽下去。
“被人这么喂,放谁身上都扛不住。”
玛姬从他手里把锡盒抢过去也拈了一块,咬了半口,眼睛眯起来。
西奥多也吃了一块。
“……这嬷嬷手艺真不赖。”
李察刚把锡盒还给爱德蒙,凯瑟琳从人群里挤了过来,手里夹着那本随身不离的小本子。
她是来叫李察集合的。
看到对面那个和自己同样有红头发的姑娘,她脚步一下子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