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墨西斯一口气接了四单。
赫拉克勒斯的七张拓本算一单,李察的古高卢铭文算一单。
狄俄尼索斯也从怀里摸出了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
普罗米修斯犹豫了片刻后也递了一份,是一份炼金手稿。
四单委托叠在涅墨西斯面前,她明显很高兴:“谢了。”
李察点点头,他的赫尔墨斯面具又有反应了。
显然,替同伴招揽生意共同获利,这也属于商业的范畴。
德墨忒尔最后才出手,她先是支付了上次让李察帮忙鉴定的费用——两块中浓度的以太凝结物。
然后取出来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束麦穗。
金黄色饱满得几乎要裂开,穗粒比正常麦穗大了一圈。
每一颗麦粒里映着一张脸,模糊得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勉强分辨得出人形的轮廓。
但面孔数量很多,三十多粒麦穗上密密麻麻全是。
“我田里自己长出来的。”
德墨忒尔说的时候自己也有些犹豫。
“前段时间开始的,以前没见过。
摘下来放在手心就变轻了,可它摸上去又是实体。”
她把麦穗推到桌心。
“我拿不准吉凶,请赫尔墨斯帮我看看。”
李察把麦穗拈了起来,翻了两面,指腹在穗粒表面轻轻滑过。
那些微缩面孔在他指尖下嘴巴一张一合的,瘆人极了。
“鉴定委托收了,回头再给你出报告。”
德墨忒尔又从布囊里取出了第二样东西。
一截树枝食指粗细,通体覆着霜白,枝条上挂着三颗果实,果皮灰白。
“你的神座霜豆种出来了。”
“在我的冷区里伺候了好几个月,长到一株掌高的小树。”
“通体覆霜,入冬了叶子也不掉。”“霜树周围大概十米范围,以太层面是死的。”
“死的?”普罗米修斯偏过了头。
“真空。”德墨忒尔用了一个更精确的词。
“我的灵感贴过去什么都摸不到,那片空间被什么整齐地刮干净了,连渣滓都没留。”
李察想到自己的噤声术式。
噤声是人为的,吐出来维持一阵就散了。
霜树是天然的,它不需要施术者持续供给以太,自己就能在周围撑出一片死寂区域来。
李察盯着那截霜枝上结着的冰晶。
这东西叫神座霜豆,诸神之座又为什么在雪线之上?
“种子本来是你给的,霜枝和豆你收着。”
德墨忒尔把霜枝和三颗新结的豆推向李察。
“这东西性质太诡异了,长出树后,我周围几垄麦全不结果了。
我把它移到单独区域后,那几垄用了好久才慢慢缓过来。”
李察把霜枝和豆荚收进了帆布包,脑子已经在高速运转了。
天然静域植物。
他正在练的噤声术式已经做到了无媒介施法,不知道用霜豆果实做辅助……术式效果会不会被放大,有待实验。
霜枝木如果加工成一只匣子,以太渗漏和外界感知双向切断,比盐封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此前一直用盐和银来封存物品,可盐封终归是临时手段。
霜枝做匣子,相当于给那些东西关进了以太层面的隔音室。
“我回头给你一份鉴定报告,加一份霜豆和霜枝的分析。”
李察对德墨忒尔说:“后续如果还能长出新枝丫和果实,我们正常交易。”
“嗯。”赤陶面具点了点。
“情报分享。”赫卡忒拍了一下桌面。
桌上的人各自收拾好了交易的东西。
涅墨西斯的天平先亮了起来。
“盖尔高地南部,厄丹村。”
“上个月的统计报上来了,全村十八到四十岁的男丁在伊普尔全部阵亡。”“他们编在同一个营里?”赫拉克勒斯问。
秤盘上的字接着走。
“同一个高地兵团营,入伍时征兵官按村编连,整村入整村出。”
狄俄尼索斯放下了酒杯。
涅墨西斯继续说着。
“在我们这张桌子上要谈的,不是军事上的事。”
“高地传统里男人战死在外,须由亲族男性唱盖尔挽歌送行。”
李察在玛姬那里听过,古盖尔的丧歌在帷幕那一面有实际功能。
这是归眠术式的民间变体。
唱对了调子,唱对了词,死者的殁声会顺着歌声散开,干干净净地走。
“厄丹村的老妇人们试着唱了,调子不对。”
“她们唱了三天,死者不认。”
天平的左秤盘重重地沉了一下。
“殁声在村子上空积着。一天比一天浓。”
“入冬后开始有人在村口闻到血腥味了……那种前线壕沟里翻开冻土的味道。”
“村里最年长的一位老妇人从厄丹湖里打上来的水,是红的。”
涅墨西斯到这里停了。
桌上谁也没接话。
李察想起了黑沟那一夜。
那场仪式最后能够成功,原因就是歌对了。
厄丹村的歌不对,死者认的那个调子只有他们的兄弟、儿子、丈夫才能唱。
殁声会认人。
你把判词念得再精彩,死者不认你的声音,那判词就只是一段文字而已。
涅墨西斯的文字刚暗下去,赫卡忒就抬手截住了全场。
“今天早上八点……东海岸挨炮了。”
“哈特尔浦、斯卡伯勒,还有惠特比。”
“我知道这三个镇子。”赫拉克勒斯出声了。“哈特尔浦有军港码头,打那也就算了,斯卡伯勒和惠特比是度假小镇啊……”
赫卡忒把食指从桌面上抬了起来。
“炮弹击中了惠特比修道院的废墟。”
惠特比修道院有一位名为圣希尔达的七世纪圣女,据传把侵扰当地的蛇群变成了石头。
海边捡到的菊石,当地人叫它“圣希尔达之蛇”,因为很像蛇身蜷成螺旋冻在了岩层里。
旅游旺季的时候,当地人会在菊石上刻蛇头卖给游客当纪念品。
赫卡忒看了桌上一圈。
“你们当中有人知道圣希尔达的故事吧。”
“知道。”李察开口了。
“传说她把蛇群变成了菊石。”
“并不完全是传说。”赫卡忒在传说这个词上加了重音。
“圣希尔达当年封的是一个多头的蛇母邪物,还活着。”
“菊石是主封印崩落的鳞片,从那东西身上散落在整条海岸线上,充当次级锚点。”
“修道院废墟是封印的显部,有一千二百多年历史了。”
“一发炮弹,震裂了显部。”
“当天下午开始。”赫卡忒继续说着:“沿海渔村已有异象。”
“退潮后沙滩上出现了盘旋拖痕,一圈一圈从海岸线往陆地方向卷。”
“渔民家里传了几代的菊石,摸上去发软了。”
“教堂的钟,自己响了三下。”
普罗米修斯接了话。
面具刚戴上不到半个小时,他说话节奏已经在变。
“去年聚会的时候,我说过一句话。”
桌上的目光转向了他。
“谁要是能拿到全国封印体系的完整台账,就能画出一张倒计时地图。”
刚刚才亮起来的预见之火猛然燃烧,这竟然也被算为一次成功的预见。
“我当时以为那是个思想实验。”
当时普罗米修斯随口一提,全桌当作学术讨论听了。
操控舰炮的炮兵不一定知道为什么打那里。
但给军舰标定坐标的人肯定知道,还就这么正正好好打在封印锚点上。
这说明阿尔比恩帝国的封印节点地图,已经泄露到了海峡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