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完课从教室里出来的时候,走廊已经快空了。
自习室靠窗那张桌子是李察的老位置,他推开自习室的门,凯瑟琳已经等着了。
红发女孩坐在他的老位置对面,铅笔在指间转着。
桌面上已经铺好了几张纸。
“你来得挺早。”李察在自己位置上坐了下来。
凯瑟琳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这次的委托量大,合作比一个人做更快。”
李察把拓本按来源分了四堆。
赫拉克勒斯的七张战地教堂拓本摆在左边;
古高卢铭文摆在中间;
狄俄尼索斯的留声机蜡筒外壳拓本单独放;
普罗米修斯的炼金手稿,铭文密度高得吓人。
“前两堆我们一起做。”李察指了指左边和中间。
凯瑟琳点头,写了一行:“剩下两堆呢?”
“留声机和炼金手稿的我得回去查资料先。”
“行。”
两个人各自低头,自习室里安静下来了。
窗外那棵老梧桐只剩了光秃秃的枝杈,冬天的光从枝杈间筛下来,在桌面上投了一片碎影。
主要是古高卢那一段,两人需要共同破译。
李察在脑子里把博闻库翻了一遍,找到了麦克菲伊教授那本《盖尔古文字结构与流变》里的一段注解。
高地盖尔和大陆高卢的分化发生在铁器时代晚期,分化前的共同祖语里有一批双向词根。
同一个词根顺着写是一个意思,倒着写是另一个意思。
“你看这个。”他把纸推到凯瑟琳面前,指了指自己标注的那处。
凯瑟琳在本子上飞快地写了一行。
“双向词根?麦克菲伊教授给我的高地古战场拓本里我见过类似的。”
李察把两份拓本并排放到了桌面上。
一份是高卢的三重献祭铭文,另一份是凯瑟琳从麦克菲伊教授处获得的高地盖尔古战场铭文。
两段文字相隔了两千年和一千英里。
可那个词根,在两份铭文里居然是同一个词。
从大陆到群岛,从高卢祭司到高地战士,这个词根活了两千年。“那这段可以交叉验证了。”凯瑟琳在本子上飞快记着。
两个人接下来做了将近两个小时。
自习室窗外的光从桌面这头慢慢挪到了那头,碎影从梧桐枝杈间爬到了墙上。
中间费舍尔路过自习室门口朝里探了探头。
他看见两个人埋着脑袋在干活的架势,识趣地找了个远一点的位置,没有和往常一样凑过来一起自习。
到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四堆拓本里前两堆基本做完了。
赫拉克勒斯那七张战地教堂拓本,凯瑟琳啃下了其中五张。
剩下两张涉及法兰克以前的,可能要追溯到罗马高卢行省时期,她标注了“待查”放到一边。
古高卢三重献祭结构彻底通了,包括那几处方言变体全部还原。
两人把各自成果互相校了一遍。
凯瑟琳在本子上写了一行:“结果共享。”
“嗯。”李察把两份成稿分别誊了一遍,每人留一份。
“以后有时间可以定期一起做,你有你的渠道,我有我的资源,拼着比单打独斗快。”凯瑟琳又写道。
“好。”李察一口答应,默默看着面板进度。
思辨lv3已经到了60,这个十月份才到lv3的技能,在这几个月高强度的铭文作业中,进度走的格外快。
学识也到了lv4的12,提升速度算不上慢。
目前距离lv4最近的是感知,已经过了90,预计在下一次自动书记中就能到lv4.
凯瑟琳合上了本子,把铅笔别到了耳朵后面。
“这次你帮我拉了生意,又欠你了。”
她挎上书包走了。
费舍尔也跟着走了,临走前对李察比了个大拇指。
李察把桌面收拾了一下,拓本和成稿分别归档,就起身去了314室。
办公室里只有伊莎贝拉孤零零一个人,桌上摊着期末考核的出题草稿。
小姨批到一个段落结尾,把红笔放回笔槽里。
“说吧,找我什么事。”
“我想问问进阶呼吸法的事情。”
伊莎贝拉抬起了头。
“你变潮呼吸练到什么程度了?”
“算是熟练掌握吧。”李察靠到椅背上,椅子吱嘎响了一声。
“基本的呼吸变频已经完全自动化了。”伊莎贝拉挑了挑眉:
“每种进阶呼吸法都从传统里长出来的,你选了哪门呼吸法,就等于把从业者到小精通间那段路给焊死了。”
她走到窗边那面书架前弯腰翻了一阵子,抽出一只信封。
又从倒数第二层拉出一只扁平的木匣子,匣盖上刻着阿什福德家橡树与立狮。
“里面有一部分是我自己的资料,家里那边也寄了几份过来。”
“首先就是太阳传统。”她先点了最左边那一份的封面。
“coronalis(日冕),以心跳节律为基底,在四重呼吸框架上叠加一层光热观想。”
李察翻了翻那份大纲。
“太阳传统到了小精通后,日之座本身会变成一个持续向外辐射的恒温光源。
所以太阳传统的大精通在帷幕后行走的时候自带一层驱散暗域的场,什么东西敢凑近来先被光烤一遍。”
伊莎贝拉又拿出一份:
“接着就是炉火传统的igniscustodis(守卫之火),核心是风箱节律。
以太在每次呼气时被高压推送到指定位置,温度跟着升。”
“克拉拉的那个表叔做加工的时候,经常不戴隔热手套就能去碰炉子。”
无情铁手啊这是,李察心里默默感慨了一句。
第三份,有了阿什福德的家徽。
“这份从外祖父那里寄来的?”
“是的,阿什福德家几代猎手用的就是猎月系。”
李察把封面翻开,猎月传统的进阶呼吸法叫猎引法,猎手用呼吸就能闻到猎物在哪里。
“猎引法对身体要求极高。”伊莎贝拉在旁边解释着。
“每一次嗅探消耗相当于全力冲刺五十码,从业者阶段一分钟能嗅三到四次。”
“到了小精通就没有上限了,微循环已经被改造成了自动嗅的模式,呼吸本身就是在追踪。”
李察想起了文森特清晨在后院训练时的画面,那种训练方式的底层逻辑现在完全对上了。
“还有猎月传统的一个分支,lunaeumbrae(月之本影),我父亲就是走的这一条路子。”
“修行者把呼吸和周围环境音同步,让自己的以太特征完全融入背景噪音里。”
“文森特表哥试过吗?”
“父亲让他试了一阵子,骨密度和神经反射速度都过了线,可灵感精度不够。
月之本影要求修行者至少能分辨四十种以上环境声源,文森特的上限大约在二十五种。”
“最后还是回到了正统猎引法上。”
第四份织网传统,呼吸法textoris(织轮)。“核心是节律编织,把呼吸拆成不同拍子同时运转。
主拍控制吸气,副拍控制呼气,加上一到三条额外的微拍控制体内辅助脉络的以太走向。”
“等于一个人同时打好几种鼓,变潮呼吸和其有些相似。”
伊莎贝拉介绍着。
“织网传统到了小精通,就可以同时维持七到九条独立的以太脉络,一个人顶好几个人用。”
李察想到了麦克尼尔夫人在惠特康姆那次仪式里,同时操控七位灵,还有精力维持封印仪式。
第五份就是深渊传统了。
李察打量了一眼小姨的表情,很识趣的没有展开它。
“这个我不会考虑。”
伊莎贝拉满意的点点头。
“深渊传统的渊喉法,你在《深渊之秘》里已经读到过了……长得快,强得快,停不下来。”
她把深渊那份推到了桌面最远的角落。
五大传统说完了,桌面上还剩好几份。
“这几个呢?”李察指了指。
伊莎贝拉走回桌前坐下。
“烈风传统,你在不应坑已经亲眼见过。”
这一份同样从阿什福德家寄来。
“tempestatis(裂口),高地凯尔特祭祀发展出来的呼吸法。
核心是把以太蓄在肺叶深处不释放,持续加压到极限后一口气吐出来形成风压打击。”
“代价是肺叶和气管承受极大的压力,走烈风传统的人嗓子几乎全坏了,长期压缩把声带给压变形了。”
李察回忆了一下。
不应坑那一夜奥德中校从头到尾就没有开过几次口,那或许不是天生性格如此。
前面这些过完了,伊莎贝拉把猎手方向全部归拢到了木匣子里。
“猎手方向那几份你稍微了解一下就行了。”她把匣盖扣上。
桌面正中只剩下最后两份,和最前面那份太阳传统的日冕法并排放着。
“这两个。”伊莎贝拉把手指点在那两份上:“是我真正想让你考虑的。”
“lectioprofunda(深度阅读),典籍传统的进阶呼吸法,我走的就是典籍传统。”
“深度阅读我修习了十几年,从入门到大纲以外每一个坑我全踩过,你如果选这条路……”
她的目光直直盯着李察。
“我能手把手教你,包括克拉拉和索菲亚,我手下的研究生都是走的这条路。”
李察看了两眼,就把那份薄纸合上了。
“我先看看最后一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