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日下了雪,不厚,刚好把街面上那些煤渍和马蹄印子盖住。
国王十字车站,李察提着父亲皮箱,走在最前面。
母亲挽着伊莎贝拉的胳膊,两姐妹低头说着什么。
罗杰斯走在最后面,步子和来时一样。
伊芙琳走在中间,书包还是来时那只鼓鼓囊囊的书包。
她今天话很少,从宅邸上马车到现在,一个字也没主动开口。
月台上寒风钻进了领口,玛格丽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伊莎贝拉替姐姐把围巾末端掖好了。
“下次来带件衬绒的。”
“不用。”玛格丽特拍了拍妹妹的手。“我穿惯了旧的。”
检票口的队伍排到了铁栏杆外面。
杰拉德提前让管家订了三张二等座。
这已经是李察坚持的结果,外祖父原本要订头等。
李察把皮箱递给了父亲。
罗杰斯接过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送到这里就行了,你回去还有事情吧。”
“嗯。”
“别太拼命了,咱们家还不用靠你来养。”
“知道了。”
罗杰斯转身走进了检票口,身影没入了人群。
母亲松开妹妹的胳膊,双手覆在了儿子手上。
掌心是温的,指尖带着一点粗糙。
她没说去约克郡当心之类的话,该嘱咐的在圣诞夜那晚已经说完了。
“帮我跟你外公说一声。”
“说什么?”
“就说……”玛格丽特想了想,声音轻了下去。“就说这几天过得挺好。”
“好。”
伊芙琳站在母亲身后,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她就是不看自己哥哥,鼓着脸颊,眼睛盯着天花板。
“伊芙琳!”母亲在前面喊。
“知道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只姜饼兔。
帽子歪得厉害,左边兔耳朵还缺了一小角,大概是装书包时压碎的。
“给你。”
她把姜饼兔塞到了李察手里。“这只最丑,专门留给你了。”
李察低头看着掌心那只帽子歪掉、耳朵残缺的士兵兔。
糖霜已经有点化了,粘在了他的指腹上。
“没事,丑不丑反正都是进我肚子里面。”
“你别一口吃了。”伊芙琳的声音闷闷的:“先看两眼再吃。”
“为什么?”
“因为这是限量版。”她翻了个白眼。
“丑的才是限量版,好看的谁都会做。”
汽笛响了,两长一短,检票口的队伍往前涌。
伊芙琳跟着母亲走了进去,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朝李察比了个嘴型。
他没看清,猜测大概是“记得吃饭”。
火车驶出了月台,车厢碾过道岔的声音一截一截地往远处拉。
李察在月台上站了一会儿,只剩几只灰鸽子在啄地缝里的面包屑。
小姨从身后走过来,围巾裹得只露出半张脸。
“走吧。”她朝门口方向抬了抬下巴。“马车在外面等。”
回到切尔西路的时候,天光已经开始往梧桐树的枯枝上收了。
伊莎贝拉没进宅邸。
“我得回学校了,期末卷子还差一摞没改完。”
她裹紧围巾,朝马夫点了点头,临走前扭过身。
“你去约克郡的事,注意安全。”
宅邸安静了下来,鲍德温和文森特二十六号凌晨就上了返程军列。
李察上了二楼,书房的门半敞着,杰拉德站在窗前。
“关门。”
李察把门带上了。
杰拉德转过身来。
“鲍德温今天上午给我发了电报。”
“圣诞那天,前线停战了。”
弗兰德斯,伊普尔突出部南段。
十二月二十四日,晚十点。
阿什福德家到了这一代,都深谙保存实力的道理。
鲍德温带的猎手小队,常年苟在战壕后方三英里处扎营,领了个给隐秘者当巡护的差事。
巡护小队里资历最老的叫罗根,威尔士人。
颧骨上两块冻疮从十一月长到现在没好过,结了痂又裂,裂了又结。
他今晚值夜,脑袋枕着背包。钢盔垫在屁股底下,坐那玩意儿比戴那玩意儿舒服。
罗根已经习惯了炮声,四个月够你习惯任何事情。
可十点刚过,炮声停了。
罗根从背包上弹了起来,寂静比炮弹声更可怕。
他蹲在壕沟火步台上,把头盔重新扣好,朝壕沟顶上探了半颗脑袋。
看到了大约三百码的范围。
泥浆、弹坑、翻浆的黏土、倒塌的铁丝网桩子。
月色淡得像兑了水的牛奶,云层压在头顶上方。
什么动静也没有,连老鼠都不叫了。
罗根的微循环震了一下。
很轻,和执行巡护任务时在薄弱点附近感受到的不同。
那种是外部压力挤进来,这一下是从地底往上顶的。
他把灵视打开了,想起小时候在威尔士老家看过的沼泽。
春天冻土开化,泥塘下沼气往上涌,水面上咕嘟咕嘟地鼓起一个一个的泡。
泡破了,臭气散出来。
无人区的地面正在做同样的事,只不过涌上来的不是沼气。
整个无人区的地面上,同时站起来了几十个死者的灵。
然后是上百个,数量不断扩大。
就在这个时候,对面壕沟里有人唱歌。
是日耳曼语:stillenacht,heiligenacht...(平安夜,圣善夜……)
先是一两个嗓子,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接着越来越多声音加了进去,壕沟里连成了一片。
罗根右手边隔了三个弯道的壕沟段里,有个约克郡口音的兵起了头。
嗓子哑得厉害,跑调跑出了弗兰德斯,唱的是同一首歌。
十几个人跟着唱了起来。
两边壕沟各唱各的语言,旋律拧在半空中,居然合上了。
罗根蹲在火步台上听着,没唱。
他的嘴唇干裂,冻疮被风一吹又疼了起来。
对面壕沟边上伸出了几只手,举着一棵不到两英尺高的小杉树,锡罐盖和空弹壳挂在枝头当装饰。
对面有人先爬出来,两只手举着一包烟草。
这边也有人爬出来了。
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无人区里站满了活人,握手交换烟草和口粮。
有人把口袋里皱巴巴的家人照片掏出来给对面看,对面也掏了。
有人在弹坑边上踢球,球是用破袜子和旧绷带缠出来的,根本就不圆,踢起来偏得离谱。
罗根看着这些活人在无人区里走来走去,他的灵视一直没关。活人在握手,死人就在他们脚边站着。
他们从那些灵体上穿过去,穿过去时候连个冷颤都没打。
上午的阳光透过云层漏了下来,很弱。
罗根从壕沟里爬了出去,他得去看看。
泥地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不太打滑。
他绕过两个弹坑,站到了无人区中间偏己方的一块平地上。
灵视里的画面,比在壕沟里看到的更满。
无数缕灰白雾气,密密匝匝地立在这片翻浆的烂泥上。
到了下午,活人越来越多,死人也越来越多了。
以太场完全乱了,空气里以太浓度高到了和帷幕后的浅滩差不多。
下午三点左右,有个随军牧师从壕沟那边走了过来。
他捧着圣经,站到了两个弹坑间的一小块平地上。
周围站了一圈活人在听,也站了一圈死人在听。
牧师翻开了诗篇第二十三章。
“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
他的声音不大,被风吹得细细碎碎的。
“他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领我在可安歇的水边。”
青草,安歇的水边。
罗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那片翻浆的烂泥,这里离青草和安歇的水边太远了。
牧师继续念:“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
这一句落下去的时候,整个无人区安静了。
活人的说话声,球被踢进泥坑的闷响,脚踩在翻浆黏土上的吧唧声……全停了。
罗根浑身紧绷,那密密麻麻一片的死人同时转过了头。
牧师的右手在发抖,圣经往下滑。
“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
“你在我敌人面前为我摆设筵席,你用油膏了我的头,使我的福杯满溢。”
死人们一直看着他全部念完。
“我且要住在耶和华的殿中,直到永远。”
牧师合上圣经的那一刻腿软了,单膝跪进了泥地里。
旁边的士兵以为他滑了一跤,赶紧过来扶他。
到了第二天天没亮,炮声又响了。
杰拉德把这份战地实录讲完了。
“整条战线从北海海岸一直到南边山区,几百英里的正面宽度,圣诞那天同时停了。”
“没将军下命令,是士兵们自己停的。”
李察想到了上一次聚会,普罗米修斯的预言,真应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