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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死荫的幽谷


更新时间:2026年08月19日  作者:雨中有秋云  分类: 奇幻 | 神秘幻想 | 雨中有秋云 | 我加载了神秘学面板 
二十七日下了雪,不厚,刚好把街面上那些煤渍和马蹄印子盖住。

国王十字车站,李察提着父亲皮箱,走在最前面。

母亲挽着伊莎贝拉的胳膊,两姐妹低头说着什么。

罗杰斯走在最后面,步子和来时一样。

伊芙琳走在中间,书包还是来时那只鼓鼓囊囊的书包。

她今天话很少,从宅邸上马车到现在,一个字也没主动开口。

月台上寒风钻进了领口,玛格丽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伊莎贝拉替姐姐把围巾末端掖好了。

“下次来带件衬绒的。”

“不用。”玛格丽特拍了拍妹妹的手。“我穿惯了旧的。”

检票口的队伍排到了铁栏杆外面。

杰拉德提前让管家订了三张二等座。

这已经是李察坚持的结果,外祖父原本要订头等。

李察把皮箱递给了父亲。

罗杰斯接过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送到这里就行了,你回去还有事情吧。”

“嗯。”

“别太拼命了,咱们家还不用靠你来养。”

“知道了。”

罗杰斯转身走进了检票口,身影没入了人群。

母亲松开妹妹的胳膊,双手覆在了儿子手上。

掌心是温的,指尖带着一点粗糙。

她没说去约克郡当心之类的话,该嘱咐的在圣诞夜那晚已经说完了。

“帮我跟你外公说一声。”

“说什么?”

“就说……”玛格丽特想了想,声音轻了下去。“就说这几天过得挺好。”

“好。”

伊芙琳站在母亲身后,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她就是不看自己哥哥,鼓着脸颊,眼睛盯着天花板。

“伊芙琳!”母亲在前面喊。

“知道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只姜饼兔。

帽子歪得厉害,左边兔耳朵还缺了一小角,大概是装书包时压碎的。

“给你。”

她把姜饼兔塞到了李察手里。“这只最丑,专门留给你了。”

李察低头看着掌心那只帽子歪掉、耳朵残缺的士兵兔。

糖霜已经有点化了,粘在了他的指腹上。

“没事,丑不丑反正都是进我肚子里面。”

“你别一口吃了。”伊芙琳的声音闷闷的:“先看两眼再吃。”

“为什么?”

“因为这是限量版。”她翻了个白眼。

“丑的才是限量版,好看的谁都会做。”

汽笛响了,两长一短,检票口的队伍往前涌。

伊芙琳跟着母亲走了进去,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朝李察比了个嘴型。

他没看清,猜测大概是“记得吃饭”。

火车驶出了月台,车厢碾过道岔的声音一截一截地往远处拉。

李察在月台上站了一会儿,只剩几只灰鸽子在啄地缝里的面包屑。

小姨从身后走过来,围巾裹得只露出半张脸。

“走吧。”她朝门口方向抬了抬下巴。“马车在外面等。”

回到切尔西路的时候,天光已经开始往梧桐树的枯枝上收了。

伊莎贝拉没进宅邸。

“我得回学校了,期末卷子还差一摞没改完。”

她裹紧围巾,朝马夫点了点头,临走前扭过身。

“你去约克郡的事,注意安全。”

宅邸安静了下来,鲍德温和文森特二十六号凌晨就上了返程军列。

李察上了二楼,书房的门半敞着,杰拉德站在窗前。

“关门。”

李察把门带上了。

杰拉德转过身来。

“鲍德温今天上午给我发了电报。”

“圣诞那天,前线停战了。”

弗兰德斯,伊普尔突出部南段。

十二月二十四日,晚十点。

阿什福德家到了这一代,都深谙保存实力的道理。

鲍德温带的猎手小队,常年苟在战壕后方三英里处扎营,领了个给隐秘者当巡护的差事。

巡护小队里资历最老的叫罗根,威尔士人。

颧骨上两块冻疮从十一月长到现在没好过,结了痂又裂,裂了又结。

他今晚值夜,脑袋枕着背包。钢盔垫在屁股底下,坐那玩意儿比戴那玩意儿舒服。

罗根已经习惯了炮声,四个月够你习惯任何事情。

可十点刚过,炮声停了。

罗根从背包上弹了起来,寂静比炮弹声更可怕。

他蹲在壕沟火步台上,把头盔重新扣好,朝壕沟顶上探了半颗脑袋。

看到了大约三百码的范围。

泥浆、弹坑、翻浆的黏土、倒塌的铁丝网桩子。

月色淡得像兑了水的牛奶,云层压在头顶上方。

什么动静也没有,连老鼠都不叫了。

罗根的微循环震了一下。

很轻,和执行巡护任务时在薄弱点附近感受到的不同。

那种是外部压力挤进来,这一下是从地底往上顶的。

他把灵视打开了,想起小时候在威尔士老家看过的沼泽。

春天冻土开化,泥塘下沼气往上涌,水面上咕嘟咕嘟地鼓起一个一个的泡。

泡破了,臭气散出来。

无人区的地面正在做同样的事,只不过涌上来的不是沼气。

整个无人区的地面上,同时站起来了几十个死者的灵。

然后是上百个,数量不断扩大。

就在这个时候,对面壕沟里有人唱歌。

是日耳曼语:stillenacht,heiligenacht...(平安夜,圣善夜……)

先是一两个嗓子,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接着越来越多声音加了进去,壕沟里连成了一片。

罗根右手边隔了三个弯道的壕沟段里,有个约克郡口音的兵起了头。

嗓子哑得厉害,跑调跑出了弗兰德斯,唱的是同一首歌。

十几个人跟着唱了起来。

两边壕沟各唱各的语言,旋律拧在半空中,居然合上了。

罗根蹲在火步台上听着,没唱。

他的嘴唇干裂,冻疮被风一吹又疼了起来。

对面壕沟边上伸出了几只手,举着一棵不到两英尺高的小杉树,锡罐盖和空弹壳挂在枝头当装饰。

对面有人先爬出来,两只手举着一包烟草。

这边也有人爬出来了。

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无人区里站满了活人,握手交换烟草和口粮。

有人把口袋里皱巴巴的家人照片掏出来给对面看,对面也掏了。

有人在弹坑边上踢球,球是用破袜子和旧绷带缠出来的,根本就不圆,踢起来偏得离谱。

罗根看着这些活人在无人区里走来走去,他的灵视一直没关。活人在握手,死人就在他们脚边站着。

他们从那些灵体上穿过去,穿过去时候连个冷颤都没打。

上午的阳光透过云层漏了下来,很弱。

罗根从壕沟里爬了出去,他得去看看。

泥地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不太打滑。

他绕过两个弹坑,站到了无人区中间偏己方的一块平地上。

灵视里的画面,比在壕沟里看到的更满。

无数缕灰白雾气,密密匝匝地立在这片翻浆的烂泥上。

到了下午,活人越来越多,死人也越来越多了。

以太场完全乱了,空气里以太浓度高到了和帷幕后的浅滩差不多。

下午三点左右,有个随军牧师从壕沟那边走了过来。

他捧着圣经,站到了两个弹坑间的一小块平地上。

周围站了一圈活人在听,也站了一圈死人在听。

牧师翻开了诗篇第二十三章。

“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

他的声音不大,被风吹得细细碎碎的。

“他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领我在可安歇的水边。”

青草,安歇的水边。

罗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那片翻浆的烂泥,这里离青草和安歇的水边太远了。

牧师继续念:“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

这一句落下去的时候,整个无人区安静了。

活人的说话声,球被踢进泥坑的闷响,脚踩在翻浆黏土上的吧唧声……全停了。

罗根浑身紧绷,那密密麻麻一片的死人同时转过了头。

牧师的右手在发抖,圣经往下滑。

“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

“你在我敌人面前为我摆设筵席,你用油膏了我的头,使我的福杯满溢。”

死人们一直看着他全部念完。

“我且要住在耶和华的殿中,直到永远。”

牧师合上圣经的那一刻腿软了,单膝跪进了泥地里。

旁边的士兵以为他滑了一跤,赶紧过来扶他。

到了第二天天没亮,炮声又响了。

杰拉德把这份战地实录讲完了。

“整条战线从北海海岸一直到南边山区,几百英里的正面宽度,圣诞那天同时停了。”

“没将军下命令,是士兵们自己停的。”

李察想到了上一次聚会,普罗米修斯的预言,真应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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