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号,克拉拉被送回了学院区的一处疗养所。
李察提着慰问品进门的时候,屋里已经站满了人。
小姨伊莎贝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叠公文,手里那支红笔却半天没落下一个字。
索菲亚蹲在床头柜旁边替克拉拉剥橘子,剥了一个又一个,堆在小碟子里没人吃。
汤姆森靠着墙站着,书打开了却翻都没翻。
普赖斯坐在窗台上两条腿晃着,脸沉得能拧出水来。
“李察也来了。”普赖斯先看见他,从窗台上跳下来。
“海军部那帮孙子。”他从牙缝里往外挤字。
“八百个人沉到海底,出事定性成无烟火药自燃,克拉拉画的拓片证词全给盖章封存了。”
“普赖斯。”伊莎贝拉头也没抬。“少说两句。”
普赖斯闭了嘴,那口气堵在胸口下不去,又晃回窗台上坐了。
李察把慰问品放到桌上,一盒阿什福德家自己做的点心,一袋苹果,还有几本新出的期刊。
床上的克拉拉左半边脸缠着纱布,脸色白得和墙纸差不多。
她看见李察,先撑着床板要坐起来。
“你等等。”她的声音有点哑,往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够。
“你那个东西……做好了,我给你拿。”
“学姐,你躺着。”李察赶紧过去。
克拉拉没听,硬是把那个抽屉拉开了,从里面取出一只油纸包。
“表叔按你的要求做的。”她把油纸包往李察手里塞。
索菲亚手里橘子掉了,赶紧过来把克拉拉扶回枕头上。
“你躺好……躺好,东西又跑不了。”
克拉拉被按回去,脸上有点红。
“这个……其实早就做好了。”她的声音更小了。
“斯卡帕湾那边,我借用了一下。”
李察拆开油纸包看了一眼。
是一面巴掌大的小旗,旗面暗沉,摸上去像浸过水又晒干的皮子。
旗杆底部连着一个拇指大的铜瓮,瓮口封着。
“旗子边角有点旧了。”克拉拉盯着那面小旗,眉头皱着。
“第三次下潜的时候,海底那些排队进去的水兵……我用它拢过一次。”
“拢住了吗?”李察问。
“拢住了几个。”克拉拉的眼睛暗了下来。
“蓄能器停了我自己都快没气了,后面就……”
她没说下去。
李察把小旗重新包好收进怀里,心里没什么波澜。这几个月他出的外勤,福克斯通港上面有隐秘者兜底,惠特比更是外祖父带着菲利普斯总督察压阵。
有没有这面旗,其实都不影响什么。
“学姐拿这面旗子,确实比放我这里有用。”
克拉拉看着他,没说话。
伊莎贝拉在旁边终于开了口。
“东西你们俩自己商量,克拉拉能平安回来我已经很满意了。”
她这话说得平静,李察却注意到小姨那叠公文的最上面一页,抬头印着“斯卡帕湾事件·抚恤与补偿申请”。
“申请递上去了。”伊莎贝拉说。
“海军部那边推给内务院,内务院推回学院体系。
三家踢皮球踢到现在,一个字的准信都没有。”
“那就往上告。”普赖斯又在窗台上蹦起来。
“告谁?”伊莎贝拉瞥了他一眼。
“告海军部谋杀?你有证据吗?
克拉拉画的拓片,现在锁在军情处的档案柜里,你连看都看不着。”
普赖斯又蔫了。
汤姆森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把书又合上了。
“克拉拉的伤。”他看着床上的人,声音很轻。“医生怎么说?”
伊莎贝拉脸上表情更阴郁了。
“养几个月,日常生活没大碍。”
“想要好彻底得好几年,还得留暗伤。”
李察在心里默默盘算。
克拉拉的伤处在一个很尴尬的程度,左耳鼓膜破了,肺被以太灼伤过。
这种伤重不到非请太阳传统来专门治疗的地步,但也轻不了。
请太阳传统治疗,代价极高,学院体系那点抚恤连塞牙缝都不够。
李察看着克拉拉。
她左耳缠着纱布,脸白得吓人,伸出没受伤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导师的手背。
“导师,别给我操心了,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你还嘴硬。”索菲亚在旁边红了眼眶。
“海底一百英尺你自己游上来的,一个人趴在石头上等到天亮……你就不能写信的时候说清楚点”
“说清楚了,你们不都得跟着担心。”克拉拉笑了笑。
一屋子人都不说话了。
李察站在床边,想起了自己的呼吸。
lv.4进度已经到了90往上,凑齐两点升到lv.5,就能拿到涌泉,引气疗愈他人。
以太灼伤是微循环层面的损伤,正好是涌泉能碰的东西。等涌泉解锁,他要来看看,能不能替学姐把那点暗伤化掉一些。
克拉拉看着他,笑了笑。
“等我好了,大家再去皇家大酒店吃大餐。”
李察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欠了不少顿饭。
二月十二号夜里,原定二月中旬的聚会提前召开了。
李察早有预料。
月中就是哀悼日,神秘侧稍微有点渠道的都知道那天会出大事。
赫卡忒把聚会提前,一半是为了哀悼日,还有一半……
星海退去的时候,七把石椅围着圆桌坐满了。
李察扫了一圈。
涅墨西斯坐在自己位置上,李察和她对了一下眼神,红发女孩微微点了下头。
赫卡忒今晚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带着压不住的凝重。
“各位,今晚提前召集,有两件事。”
“第一件,月中的哀悼日。”
“十五日,全国的教堂会在同一刻敲钟。
几十万人同一刻默哀、诵圣诗、替死人祈祷。”
赫拉克勒斯狮口面具下闷出一句:“那不就是把门大开着,请人进来。”
“是。”赫卡忒答得干脆。
“所以这几天,大家尽量都不要往人口密集的地方去。”
“第二件……”
“上一次聚会,我提过井口一口接一口空出来的事,也提过有一桌沙龙被另一桌吞掉了。”
“最近也有一桌吞了别人,那一桌持北欧神话的名号,首座是洛基。”
众人耳朵竖了起来。
“北欧桌吞掉那一桌之后。”赫卡忒的声音低了下去。
“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一位大精通的猎月传统学者,找上了门。”
桌上几人的呼吸都轻了。
“一场下来洛基桌死了一个小精通,其余人全部重伤,短时间内不会再有威胁了。”
“大精通学者”赫拉克勒斯有些不敢置信。“学者正面战斗”
“是。”赫卡忒点头。“一个人。”
赫拉克勒斯沉默了。
“我把这件事告诉诸位。”赫卡忒的三相音色继续着。
“是因为北欧那一桌的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我们这一桌。”桌上一静。
“本来这次聚会,我是要通知大家备战的。”
“没想到,世事无常。”
“那个想吃掉我们的一桌,自己先被一位大精通学者给收拾了。”
狄俄尼索斯长出一口气。
“那可真是……走了大运。”
赫卡忒没接话,她转向了涅墨西斯的方向。
李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赫卡忒在观察涅墨西斯。
涅墨西斯背后站着谁,赫卡忒应该是知道的。
而收拾洛基桌的,恰好就是一位猎月传统的大精通学者。
赫卡忒在犹豫要不要问一句,那位收拾洛基桌的大精通是不是就是涅墨西斯背后那一位。
这种事不好直接问。
涅墨西斯天平秤盘上没有任何字浮出来。
她在等,等李察。
李察答应过麦克菲伊教授,要帮凯瑟琳。
帮她,当然也包括帮她造势。
李察慢悠悠开口了。
“那位收拾洛基桌的大精通学者。”
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我恰好知道一些。”
赫卡忒的火炬轮廓,晃了一晃。
“赫尔墨斯知道”
“知道一点。”李察的语气很淡。
“他是猎月传统的学者,主攻盖尔古文字方向。”
他说得随意,每个单词却都往涅墨西斯身上引。
“他找上洛基桌的时候,只带了一本书。”
“一本书”狄俄尼索斯忍不住问。
“一本书。”李察点头,这些当然都是麦克菲伊和他通过气的。
“他翻开书读了一段话。”
他没往下说了,好像这故事讲到这里就够了。
桌上几个人的脖子,都往前探了一点。
“……然后呢?”赫拉克勒斯憋不住了。
“然后?”李察好像才想起来还有下文。
“然后那一桌就没了半条命。”
桌上死一样地静。